第八十章入宫
苏培盛那句话一落地,我只觉得手里的茶盏都轻轻晃了一下。
陪太后打麻将。
这话若搁在旁人耳朵里,大概是天大的体面。太后喜欢,皇阿玛记着,宫里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偏偏落到我头上。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胤禛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灯影落在他眼睫下,显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知道了,回话的人可还在?”
苏培盛在门外道:“还在前头候着。”
“赏。”
“嗻。”
苏培盛的脚步声远了,我趴在书案边,慢慢把下巴搁到手背上,偏头看他。
“你说,我现在说自己明儿早上头疼、肚子疼、腿疼,皇阿玛会信吗?”
胤禛终于抬眼看我。
“你觉得呢?”
我认真想了想:“太后大概会信,还会让太医给我开一堆苦药。皇阿玛不但不信,还会问我为什么一进宫就疼。”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我叹气:“所以做人还是不能太会玩麻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痛心疾首,“早知道那日我就应该诈胡。”
胤禛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唐若。”
他一这么叫我,我就知道后头没有好话。
果然,他道:“明日进宫,不许胡闹。”
我立刻坐直:“我什么时候胡闹过?”
胤禛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小声补了一句:“那也要看怎么定义胡闹。”
他伸手把我拉到身边,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后那里,你照旧哄着。皇阿玛若问你话,能少说便少说。旁人若拿昨夜的事做文章,你不要急着辩。”
“为什么?”我皱眉,“不辩不就坐实了?”
“越辩,越像心虚。”他道,“你只记住一件事,昨夜皇阿玛召你,是因太后喜欢你,也是因他问了我府中的事。除此之外,旁人说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种时候,若我急着证明自己清白,反倒像把自己放在了流言里。可若我坦坦荡荡,只把事情说成太后和皇阿玛的恩典,旁人再添油加醋,便成了妄议圣意。
胤禛这人,真是连护短都护得一板一眼。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胤禛,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他眼皮一抬。
我立刻改口:“我是说,越来越稳重,越来越英明。”
他似笑非笑:“晚了。”
我赶紧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往后挪了半步:“你不能又抓我话柄。”
他没有拦我,只道:“明日我送你到宫门。”
我一怔。
“你不用上朝吗?”
“顺路。”
从雍亲王府到宫门,和他上朝自然是顺路的。可他特意说这一句,我便知道,不只是顺路。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
“胤禛。”我低声道,“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怕。”
“我知道。”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可我怕。”
我忽然说不出话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思思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窗纸上透着一点冷青。思思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小声念叨:“主子,今日进宫可不能再随口说笑了。宫里人多眼杂,昨儿那些话才刚压下去,万一又有人……”
“思思。”我打了个哈欠,“你再念下去,我还没进宫就要睡着了。”
思思立刻住了嘴,却还是满脸担忧。
我从镜子里看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
“放心吧,我今日一定做个端庄守礼、温柔贤淑、话少懂事的年侧福晋。”
思思手一顿,显然没忍住怀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瞪她:“你这是什么眼神?”
“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
我正要说她两句,外头小丫头来回,说四爷已经在前院等着了。
我换了件颜色素净的旗装,披上斗篷出去。胤禛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穿着朝服,整个人比夜里看着更冷峻些,偏偏见我出来,目光先落到我领口,又伸手替我把斗篷系紧了些。
“手炉带了吗?”
“带了。”
“进宫后别乱走。”
我抬头看他:“胤禛,你这样真的很像送孩子上学。”
他低头看我:“你若真像孩子那样听话,我倒省心。”
我哼了一声,转身上车。
马车一路往宫门去,车里晃晃悠悠的,我本来想闭眼养神,可不知为什么,心始终静不下来。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作为涵僖时走过,作为唐若时也走过。可每一次进宫,心境都不一样。以前我怕的是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绽,如今怕的却不是破绽本身,而是怕有人顺着那些破绽,伤到我身边的人。
宫门前,胤禛下马来扶我。
周围还有不少入宫的人,侍卫、宫人、各府的车马,目光若有若无地落过来。我知道那些人未必都认识我,可如今流言传得快,谁又知道哪一双眼睛里藏着几分探究。
我把手搭在胤禛掌心,稳稳下了车。
按规矩,这里我该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叫一声“四爷”。
可他握着我的手,极轻地捏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多说,只低声道:“去吧。”
就这么两个字,忽然让我心里安定下来。
我点头,转身随引路的宫人往里走。
太后那里依旧热闹。
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些人。太后靠在软榻上,瞧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招手道:“快来快来,哀家昨儿晚上还想着你那牌呢。”
我忙上前行礼:“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吉祥。”
太后笑眯眯地让人扶我起来:“什么吉祥不吉祥,你来了哀家就吉祥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位妃嫔都跟着笑。
我却觉得背后一凉。
太后她老人家是真疼我,可她这一疼,未免疼得太明晃晃了些。如今我正站在风口上,这一句“你来了就吉祥”,足够旁人酸出半缸醋来。
果然,旁边有人笑道:“太后如今有了年侧福晋,倒把咱们都忘了。”
太后摆摆手:“你们一个个只会陪哀家说那些规矩话,哪有这丫头有趣。”
我忙笑道:“皇祖母这话可折煞我了。几位娘娘是怕扰了皇祖母清静,我是脸皮厚,仗着皇祖母疼我,才敢多说几句。”
太后被我逗得直笑:“你瞧瞧,她还知道自己脸皮厚。”
屋里气氛这才松了些。
我暗暗吐出一口气。
麻将很快摆上来。
太后兴致极好,非要我坐在她旁边指点。我哪里敢真指点,只能一边帮她看牌,一边把规矩说得像讲故事。太后学得认真,几位娘娘看得新鲜,屋里一时倒真像只是寻常消遣。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康熙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在太后摸到一张好牌,乐得眉开眼笑的时候。
屋里众人忙起身请安,太后却舍不得手里的牌,笑道:“皇帝来得正好,快看看,哀家这牌是不是要赢了?”
康熙走过来,看了一眼牌面,又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头,努力把自己装成一个只会打麻将的年侧福晋。
“这是谁教皇额娘的?”康熙问。
太后笑道:“还能是谁?你这个好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