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被点到名的人想也不想的回答。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诸星大的视线在其他三人身上游移。安室透皱起眉头又松开,好似对这件事并无所谓,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绿川景额头上沁出层薄汗,紧张地频繁眨眼,想要开口说什么,最终却无言地将头垂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比较“轻松”,那是因为聪明人想到的内容不会相差太远。大家都清楚朗姆抓人是为了什么,既然要甩锅,肯定是活人才能担责任。假如他需要三个死人,当时让安室透把他们直接杀了就是,何必把人抓来多此一举。
有什么突发事件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之前朗姆不准备杀他们是真,此时的命令也是真。有时候几条人命,似乎还没有“大人物们”几句话涉及的利益交换来得重要。
琴酒倚在墙边,抬眼注视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语气很冷淡: “朗姆先生,我不是你的手下。我没有接到除掉绿川景的命令。”
“平白无故地杀了他,就算我今天活着出去,恐怕皮斯科先生也不会放过我。”
“哦?”音响里朗姆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被直白拒绝而有什么更改。他听起来仍是胜券在握,万事皆在掌握。 “你想要一个理由?”
“不。”双臂抱在胸前,手指在黑色布料上轻点,琴酒慢吞吞地回答。 “我想要……保证。”
一个我杀了绿川景也不会危及自身的保证。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打算稍微拖延会儿时间。
连串的信息从Varia云守脑内闪过:
明明几分钟前朗姆还试图屈打成招,至少表面上是准备把他们关上很久的样子,为什么会突然让他动手干掉绿川景?小职员的死,除了削弱皮斯科派系的力量,并不能带来更多好处,还很可能彻底惹恼皮斯科,让原本尖锐的矛盾更加无法缓和。
除非对方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比如绿川景确实与其他势力勾结出卖组织之类的……但这种情况下更不可能杀他。对于朗姆来说,活的、能够开口拉皮斯科下水的叛徒,远比冷冰冰的尸体珍贵。
当然,也有可能是朗姆心血来潮想杀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琴酒自己似的能够始终保持冷静、不被情绪控制,何况他自己还有恼羞成怒、濒临失控的时刻,更不要提普通人,或许朗姆单纯是个滥杀的变态呢?
朗姆说: “情报组的职责是找出任何可能会妨碍组织发展的人和事,然后将任务目标交予行动组。”
“情报组并没有直接动手的权力。现场只有你和诸星大隶属行动组。鉴于他的情况——让你来动手,我认为很合理。你是正常执行任务,我没有看到任何需要额外‘保证’的地方。”
所以是没证据。
带有嘲讽意味的声音响起,琴酒嗤笑出声: “你不是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场面话吧?朗姆……先生。”
倘若完全以利益为导向推导,那朗姆忽然改变想法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即,绿川景已经不再有活着的价值。活,能承担责任,死,能削弱皮斯科,而现在,恐怕朗姆想让绿川景背锅的事情已经盖棺论定和他没关系,因此只有他死,才能达成最大利益。
琴酒微微勾起嘴角,瞬间,一个念头于脑海中跳出:库拉索的尸体被找到了。
准备来说,是一具被认为是“库拉索”的尸体,被找到了。
也许局面很快会发生变化。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阻碍组织发展’这种理由太过似是而非。今天绿川景因为‘阻碍组织发展’死了。谁知道明天,我会不会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被人干掉呢。”
“你什么意思。”安室透貌似对琴酒暗含指责的话很不满。金发男人紧紧皱着眉,眼神终于由刚刚的飘忽恢复到了平时的锐利,那对紫灰色的双眸看上去无情、冷酷却瑰丽。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朗姆大人?”
诸星大呼吸急促,排解疼痛的同时还不忘插嘴: “安室君……刚刚的话,不就意味着你认同黑泽嘛。你也觉得朗姆先生突然杀人好没道理,是不是?”
安室透斜睨他一眼,答案和手里的匕首同样冷硬: “大人的意图,不需要我等去揣测。我要做的,只有执行命令。”
琴酒很敷衍地拍拍手臂全当鼓掌: “真是朗姆先生养的好狗。”
“你……!”即使在外人眼中十分忠心,也不代表会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成狗。安室透身上的烦躁再添许多,浑身紧绷,仿佛随时要上前来把人给捅个对穿。
“黑泽君,请注意言辞。”借助音响,朗姆的声音遍及整个房间。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来源,再加上看不出面目的假人,好似某种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生物降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位新人在他的阴影下挣扎。 “忠诚是种可贵的品质,我不觉得这值得恶语相向。”
“我是在提醒他。”琴酒说道。
两位金发人士对视,视线于空中交错,而又落在不同的地方。依然没人能看透安室透目光的落点,但以他的站位,倒是刚刚好能把绿川景尽收眼底。
“不把话说明白的上司会令下属疑惑,进而产生担忧。”金发绿眼睛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室内。声音由声带震动产出,再通过空气,精准撞上听众的耳膜。
“绿川景可以不明不白的死,我和诸星大也可以不明不白的死,但——‘接下来会不会轮到我自己?’”
琴酒继续说着在他看来的废话。反正是拖延时间,朗姆想挑拨离间,他也能利用捕风捉影的东西搬弄是非。至于效果,则要视朗姆到底有几分重视眼前这位新人。
“说不定,库拉索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才——”
“够了。”安室透打断他。 “我听够你的胡言乱语了。”
他转身面对电子屏幕,语气暗含的怒气也盖不住恭敬: “朗姆大人,我认为你对黑泽阵过于仁慈了。他几次三番岔开话题,或许他才是知道内幕的那个人。我们不能因为贝尔摩德就放过可能存在的线索。”
被告状的人哼了声:“被我说中心事就恼羞成怒?你大可来绑我试试。”
“黑泽阵!”
“好了。”大概是真得器重安室透,不想他心中留下疑忌,朗姆选择亲自打破审讯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安室君,请冷静。你太过激动了,这不是你平时的状态。”
强压怒火,安室透终于还是选择退到一边: “……请原谅我,朗姆大人。”
音响里的话还在继续: “黑泽君的话也有道理,虽然是刚收到的情报,我也应该及时告知你。”
“我的人在运送货物的车上发现了绿川君的手机。虽然车身和手机基本全部被大火烧尽,但技术人员还是在上面有所发现——他们认为,他的手机是从内部开始燃烧,而不是被外部大火烧毁的。”
朗姆问道: “绿川君,对于此,你如何解释呢?”
“什么?”沉默半晌的小职员抬起头,脸上是完全的懵懂。 “那是什么意思?”他好似完全不理解对方的话,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其他人,期望能得到解释。
诸星大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审视,语气友善: “绿川君,某些窃听和信号设备会通过自毁程序来消除存在过的证据。自高温导致设备从物理层面烧毁,是其中不太常用的一种。”
这句解释甚至加深了绿川景的茫然。他眨着眼睛,像是在努力思索,大约过了半分钟才恍然大悟。 “你,你是说……!我的手机里被人安装了,窃听,呃,和什么信号设备?”
绿川景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大声说道: “我根本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手机里有什么东西!那个手机是我从商店里买来一直用到现在,我,我真得,我真得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啊!”
肉眼可见的慌张、委屈和愤怒同时浮现在他脸上。 “我只是按照部长的吩咐去接货。货不对,我想打电话给部长,结果手机被他们抢走了……”
他开始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天的经历,说的最多的话是“我不知道”和“我都是听他们的”。说着说着,可能是发现朗姆并没有被他的说辞打动,绿川景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小职员抽抽鼻子,再次垂下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在他脸上划出道痕迹,继而消失在衣领里。
“可惜。你的话并不能证明你是无辜的。”朗姆说道,电子音里多了丝假惺惺的惋惜。 “黑泽君,我已给出了理由,你还要逃避任务么?”
安室透插话: “大人,我们是不是——”
朗姆并没有听手下的话,只是重复道: “黑泽阵,杀了绿川景,立刻。”
“假如你不愿意动手,我可以让安室君代劳。不过之后你的处境,我就无法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