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诸星大与安室透离得很近，恐怕他也会错过对方倏地紧绷全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姿态很巧妙，从摄像头里大概没办法发现异状，但诸星大还是看出他此时全身上下都在用力，用力到手指轻颤。

就像是，安室透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拼尽全力才能维持此刻的姿态。

“好吧，我动手。”琴酒无所谓地起身。杀人对Varia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从下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是为了想看事态发展而拖延至此刻，再说些废话就太过刻意，确实是没什么理由再拒绝。

他走到绿川景背后，然后伸出手。 “安室透，刀给我。”

对面的金发男人一动不动。

“怎么？”琴酒挑起眉头。 “你不会是想让我徒手把他掐死吧。”

沉默片刻，安室透还是把匕首丢了过去。他好像因为刚才的冲突还怒气未消，来连看都不想看琴酒一眼，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喂，你……！”诸星大开口，想了想选择把话吞回去，有些无奈地闭上嘴。绿川景就在他面前不远处，要是真得被割喉，动脉的血压足够把血喷射至两米开外，很容易溅他和安室透一身。

小职员好似完全绝望，垂着脸一言不发，对于刽子手的接近也只是加快了呼吸的节奏。

刀刃被烧过也无损锋利，琴酒掐住绿川景的后颈，强迫他抬头，将匕首横在他的咽喉处。绿川景的呼吸猛地加重，对死亡的恐惧终于让他闭上眼睛，眼角湿润，睫毛颤得像是只慌张的蝴蝶。

人总是不想死的。面对死亡，人自然会紧张和害怕。琴酒面对过不少将死之人的丑态，有些人慌乱间甚至会大小便失禁，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地祈求怜悯。普通人有什么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可绿川景再次出乎了琴酒的预料：

他的脉搏比许多目标都要缓慢——有的目标临死前心跳快得像是只兔子，感觉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绿川景此刻的脉搏或许比平时要快，却绝对没有超过每分钟100下，要知道，有些体质差的正常心跳频率也差不多这个数。

绿川景心中的恐惧远没有表面展露的多。

是不怕死么？又是什么能让人的意志战胜死亡？

琴酒咧开嘴，刀刃已然微微割开脆弱的皮肤，鲜血正顺着创口缓缓溢出。他手臂骤然用力，想必下一刻血液就会喷涌而出，在几分钟内带走一条生命——

“都给我住手！”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大喝。门外的看守们有些骚动，不过片刻就沉寂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的动作都有瞬间的停顿。已经发出去的力可不好收回来，琴酒硬生生停住手，匕首划开了道不足毫米深的口子。他看了眼身体蓦然瘫软的绿川景，有些可惜地把匕首抛回给安室透。

“安室君。”诸星大悄声，声音微弱到几乎没有。见安室透转过身投来目光，诸星大微笑着做口型： “你刚刚好像很紧张。”

金发男人毫无触动，冷着脸又转回去，用行动表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己的地盘被人闯入，东道主朗姆的语气表面仍十分平静。 “爱尔兰，你带着人闯进来，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行动组的最高领导人，爱尔兰。虽然现实中没有见过面，不过琴酒已经通过贝尔摩德提供的资料知晓了对方的长相。

爱尔兰有着头淡金色的短发，长相硬朗，眉毛尾端剑锋般向上弯折，不怒自威。倒是他的嗓音不像给人的第一印象般低沉，微微沙哑中透着种油滑，不过此时他的声音力只剩下怒气。

“有何贵干？这要问你自己！”爱尔兰紧皱双眉，把审讯室里三人的狼狈样子看得清清楚楚。诸星大是他最近器重的对象，皮斯科则很看好绿川景，普通新人死了也就死了，有潜力的人才意义却完全不同。

他质问道： “平白无故把他们带到这里拷问，朗姆，我还想向你要一个回答！”

“这是情报组的工作。”朗姆的声音也沉下来。 “我有证据证明他们行为不妥。”

爱尔兰也看到了他提供的所谓证据，更加嗤之以鼻： “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也称得上‘证据’？朗姆，库拉索是你亲自训练的卧底，她的叛变你理应全责！你已经把我的人关起来两天了，还是什么证据都没找到。现在库拉索已被证实死亡，你还有什么理由扣下他们！”

刚刚的信号干扰正是手下传来警方关于搜救的通报。不久之前，警方在库拉索落水地点二十里外的下游捞到一具女尸，暂时还没有确定身份。组织派去的捕捞人员在大海一无所获，等接到消息迅速赶过去，警方早就拉起警戒线，把尸体带走了，他们几乎什么有用的都没看见。

只不过根据网络上流传似乎是来自现场的偷拍和小道消息，只能知道女尸的发色是银白色，身上的衣服被水流冲得乱七八糟，什么身份证明都找不到，面孔也已经被水泡得变形。所以警方只能把尸体拉回去，等DNA配比结果才能确认身份。

“‘已被证实死亡’？”朗姆轻笑，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爱尔兰，连小孩子都骗不到的消息难道能骗到你？”

太巧了。库拉索在追杀中坠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突然出现无名女尸，一切信息都似是而非。巧合得令人难以相信。

库拉索敢赌，朗姆不敢赌。任何身居高位的人都不敢赌这种会让自己顷刻倒台的可能性。

爱尔兰冷声道： “我说了，库拉索已被证实死亡。如果你有不同意见，就拿出库拉索还活着的证据，不然不要再废话，我要带着我的人走了！”

“你——”朗姆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纠结库拉索到底死没死显然要耗费大量精力，在结果未水落石出之前，朗姆都有理由扣押新人们。现在爱尔兰的话，就是表明他要在库拉索的生死问题上盖棺论定，到时候万一库拉索真得没死，那责任自然由爱尔兰承担。

“失策。”朗姆心想。 “早知道皮斯科和爱尔兰如此重视新人，不如最开始直接下杀手。”

就在气氛僵持时，音响里突然响起欢快的电话铃声，片刻后，一个慵懒女声传了出来：

“早安，先生们。周末过得怎么样？”

她明明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还偏偏要装作不知情地说道： “朗姆，我的小朋友已经借给你两天，该还给我了吧。接下来的任务还用得上他。”

朗姆始终保持平静的声音终于染上点厌恶，道： “我怀疑黑泽阵与库拉索的反叛有关。”

“库拉索？”贝尔摩德笑起来，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 “库拉索不是已经死了么……算了，你想查就继续查下去吧！”

“反正我已经向‘那位先生’申请，下个任务需要他们四个一齐配合我。朗姆，放不放人，你自己看着办。”

爱尔兰，贝尔摩德，还有未出面的皮斯科，三对一，再加上“那位先生”的默认，朗姆只能选择退让。他撂下句狠话就没了声息： “……只希望以后出事的时候你们也能这么硬气！”

能让朗姆吃瘪显然极大愉悦了贝尔摩德。女人清脆的笑声响个不停。

“贝尔摩德，你想干什么？”不清楚她的意图，爱尔兰放缓了声音问道。他们和贝尔摩德没有利益冲突，能合作是最好的。

“不好意思，任务内容不能告诉不相关的人。”贝尔摩德拖长了声音，似乎很为难的样子。爱尔兰早已习惯这个女人的神秘主义，所以也只是思索片刻就不再追问。

几位大人物交谈期间，诸星大和绿川景被松了绑。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困又饿又疼，脸色难看得很。琴酒虽然不疼，也实打实地两天没合眼，此时气氛略显轻松，人也跟着放松，神情中浮现出疲惫。而安室透，他看着完好无损，但实际上他带着情报组的人为了截停库拉索送出去的包裹，忙得跟无头苍蝇一样，呆到现在也有点撑不住，捏着鼻梁试图清醒。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几个人，忽然听到下个任务要组队，审讯室里的气氛不能说尴尬，只能说微妙。

贝尔摩德提高声音： “先生们，打起精神来！”

她的语调很像宣布春游计划的幼儿园老师： “接下来的任务需要你们四位相互配合，具体内容我会分别通知你们，请务必熟读。这几天你们就熟悉下自己的新搭档吧，呵呵，说不定接下来的旅程会很令人愉快呢。”

令人愉快么？

四人对视一眼。

真是，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