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认知是个很奇妙的话题。
特别当我们过于年轻,还不能靠自身认识世界、了解自我时,对自身的评价往往来自生活中的其他人。
他们说懂事,就是懂事;他们说调皮,就是调皮,他们说不听话,就是不听话。
假如他们从未在意和关心某个人相貌,长此以往,这个人大概也会觉得“脸”并不必要。 “名字”也是同理。既然用“喂”和“小鬼”可以把他喊过来,就没必要再费心取名字。
工具取什么昵称都可以,你管锤子叫“榔头”,管枪叫“老婆”,通通无所谓。
但“名字”对人的意义就与工具不同。它是人与世界最直接的联系。你的名字代表了“你”,纯粹地代表了个体本身。
所以当工具自发给自己起了名字,那或许就是他正确认知自我的开始。
少年和攻击者对视片刻,似乎在无声交流。稍后,无脸的男孩从墙壁另一侧跳下,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克洛肯看向他,问道: “他在哪里?我们需要汇合。”
少年确实叫“琴酒”,但也不是“琴酒”。少年仅仅是精神世界主人脑海深处的一簇潜意识。
九代雾守不确定D·斯佩多身处何处,现在最要紧地是三人汇合,商量对策。
现实中他们三个人的身体应该都陷入了昏迷,而他无法确定老马修的状况。如果D·斯佩多提前做了防护措施,那只要对方脱离这里,就能轻易杀死他们。
即使他和弗兰能强行脱离,也只会回到昏迷的身体里,于事无补。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击败,甚至杀死D·斯佩多,将所有危险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少年一动不动地盯着克洛肯,表示: “我在听。”
“你……”九代雾守先是迟疑,然后稍显惊讶。 “你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了?”
“不要说废话。”这句本应包含不满或调侃的情绪,但少年并没有表现出这些,他只是很平铺直叙地在说话。和弗兰带着些故意的平板不同,少年仿佛真心实意地漠视任何事,不在乎,所以心情从未波动。
弗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道: “什么意思?”
既是给小朋友,也是给小朋友,克洛肯·布什依照之前的经验,大概讲解了一下精神世界的些许特点。
“在这里,精神世界的主人基本等同于神。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物品、幻影、景象。其他外来人的能力会被压制,不过,幻术作用于大脑,幻术师的能力反而会被放大。”
“精神世界会有潜意识护卫,每个人的世界和潜意识形象都不一样。护卫通常不可控,会主动攻击外来者,但某个人十分爱好和平,那他的护卫就有可能攻击性很低,甚至可以沟通。”
“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潜意识。护卫往往没有神智,只有本能,但他——”克洛肯指着正将手贴在墙壁上的琴酒,朝弗兰解释道。 “琴酒现在将自己的一丝主意识投射在了这个护卫身上,我们通过他等于在和本人沟通。”
“没有受过相关训练的人很难做到,所以我才会惊讶。”
少年冷淡地撇了九代雾守一眼,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眼前的墙壁。
迷宫中的道路错综复杂,即使他对路线了如指掌,也没耐心带着两个人不停绕路。精神世界中无需遵循物理法则,只是他们在常识世界——其实也没多常识——生活太久,一时无法跳出桎梏。
有墙挡路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让此处变成“没有墙”。
心念微动,贴着地墙壁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两旁的灰色仍保持原状的延续,只有琴酒身前突兀地出现条1米宽的空隙,直通隔壁。
克洛肯微微点头: “你掌握得很快。我要提醒你,在这里改变一切都来自你本身的力量,其他人造成的影响也是如此。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巨大的变动,消耗越大。”
“所以最好尽量让世界保持原样——”
话音未落,琴酒如法炮制。这回不只一堵墙,眨眼间,他在不知多少道墙上俱打开个口子,一眼望不到边,似乎能顺着开口一路走向迷宫中心。
如果这个迷宫有中心的话。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克洛肯问道。
琴酒回答: “你说。我在听。”
弗兰从刚才就在一旁观察看热闹。他听得似懂非懂,虽然不想战斗,却也明白眼下情形,无可奈何只能出力。
九代雾守闭上眼睛,又睁开,可能把想叹的气又咽回去。 “算了,你到底想怎么做?我会配合你的。”
少年领着他们两个直直朝某个方向走,边走边问: “你能分清潜意识和主意识的区别么?”
“不能。”克洛肯端详着少年与如今Varia云守相比显得稚嫩得多的侧脸,然后与那双绿眼睛对视。
他点了点自己的手腕,血管正在皮肤下微微跳动,每次动作都会带动皮肤极轻微的起伏。 “但他们之间有个很明显的区别。护卫没有生理体征,他们不会累,不会觉得疼,受伤也不会流血。”
“主意识会。”
“跟我试验的结果相同。”少年咧开嘴,终于有了点琴酒现在的样子。 “那你们要做的就很简单:隐藏自身存在,在我需要的时候,把D·斯佩多拉入幻象。”
“太冒险,你——”
一个身影突然落于他们不远处,打断了克洛肯未出口的话。
20岁左右,身穿漆黑Varia制服的Varia云守朗声道: “克洛肯,你太啰嗦了。”
说完,他轻抬手掌,灰色墙壁“唰”地升起,直接将克洛克和弗兰与他们二人分开,同时隔绝了出现在长廊尽头敌人的视线。
每个彭格列成员,都曾学习过家族历史。在介绍家族发展资料的第一页,就印着第一代彭格列家族核心成员的画像。如果你曾看过那张画像,就绝对不会认错来人的身份。
彭格列一代雾守,D·斯佩多踱步接近,视线扫过那堵凭空出现的墙: “嗯……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弗兰的位置……”
只不过现在又察觉不到了。虽然克洛肯和弗兰无法和D·斯佩多单独较量,但在有琴酒扰乱视线的前提下,掩盖自身行踪还是毫无问题。
“看来我只好先打败你——你们了。”D·斯佩多稍微偏头,举手投足间都有股古老贵族的做派,身上也不再是老马修的西装,而更接近授勋礼服。
琴酒,小的那个,冷笑着将怀中的狙击枪扔向一边。它在接触到墙壁的刹那就消失不见。
狙击枪打近战就是在碍事,就像少年的身形在战斗中其实也不怎么占优势。他的外形在迅速变化,由14岁的单薄少年,到17岁裁了长发仅剩短短一截的短发形象,最后同样定格为20岁的Varia云守。
两位琴酒异口同声地说: “你试试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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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蝴蝶振翅,急速冲向半空中破碎的躯体。
绚丽的蝶翼层层叠加,眨眼间拼凑成最重要的头颅和胸腔。D·斯佩多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两名潜意识化身疾驰而来的身影。
他不由得嗤笑出声: “无用功,你在这里是无法打败我的。”
一代雾守在很久以前就以附身为生,自觉应该不会有人比自己对精神世界的了解更透彻。即使这里是琴酒的精神世界,但未受过相关训练的Varia云守,也很难在这里与他匹敌。
纷飞的蝴蝶兀然动作定格,下一秒,它们像是挥剑似的齐齐朝下用力挥动翅膀——化身前进正前方两侧的墙壁猛地扭曲、凸起,好似条银灰色巨蛇,无声咆哮着向二人袭来。
大地震颤,满目都是袭来的庞然巨物,两位攻击者的速度丝毫不减。他们在飞速前行中将指尖贴上身侧墙壁,同样令人惊奇的变化出现。
地面突然如海面波澜起伏,偏偏不影响攻击者的步伐。
“浪潮”一阵高过一阵,如果说刚开始还是小水花,那当琴酒踩上“浪尖”,脚下已成成了滔天巨浪,将D·斯佩多站着的区域全部笼罩。
头顶的阴影越来越近,彭格列一代雾守嘴角带笑,神情倨傲: “自寻死路。”
他已经成型的身躯再次散开。
蝴蝶美丽,层层叠叠聚成团的它们却会令人生惧。它们翅膀上俱有瑰丽的花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聚拢时花纹断口相连,从上往下看,宛如一只始终注视着你的、阴冷的眼。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这些看似脆弱的生灵沿着升起的灰色墙壁急速向上。
巨蛇狂横,巨浪无情,即使接触的刹那即会粉身碎骨,仍要狠狠撞向敌人!
天摇地动,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迷宫上空。
材质相同的双方谁也不能完全压制对方。蛇冲击的地方正是浪潮的中心,它将自己的顶端撞了个稀碎,硬是在海浪中劈出道缝隙。
半空中的碎石失去力道开始往下坠。若这是现实,恐怕要扬起漫天尘土,而精神世界中仅有崩碎四散的乱石。
两名攻击者足下轻点,风一般远离裂隙。但,已经有蝴蝶现身。它们的速度似乎很慢,却能在攻击者眨眼间贴上他的臂膀,翅膀微动,轻松从身上削下块肉。
血肉离体,迅速变换为与墙壁同样的灰色。攻击者表情漠然对伤势视而不见,手臂横扫,利刃破空,有几只蝴蝶被削中翅膀,断线风筝似的摇摆坠地,然后消失不见。
D·斯佩多的声音响起: “在精神世界,你是神,是能掌控万物的主宰,这里的全部都任你指挥。但——”
他拖长了语调,因为没有实体,靠着蝴蝶翅膀互相摩擦制造出的嗓音,自带诡异混响。 “——任何对此处的改变都会消耗自身的力量。”
“其他人调动的部分也由你提供消耗……看看四周吧,地面不断出现的裂痕难道还不能令你醒悟么?你已是强弩之末了。”
讲话时他的攻击不停。其中一位潜意识化身主动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他被黑压压的蝴蝶包围,即使努力反击,也在片刻就后被削得肢体破碎,身躯化为石块坍塌在地。
另一位身边围绕的蝴蝶本就不少,再加上其他结束攻击的朝这边移动,眼看就要与同胞陷入相同境地——突然,他左手的Varia戒指迸出火光。
紫色火焰长蛇般层层环绕,将人护在其中。蝴蝶们“呼啦”地猛然散开,可仍有小部分被火舌燎到,被炽热的紫光迅速覆盖,在半空中就燃尽成灰。
而随着火焰出现,不远处原本完好的墙壁也骤然崩裂开口,坍塌声不绝于耳,仿佛整个空间都岌岌可危。
“肯现身了?”D·斯佩多勾勾手指,四散的蝴蝶停落在他身上,飞速补全其空缺的躯体。
现时二人立足的石块终于落地,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震得人视线都开始摇晃。
D·斯佩多轻巧落地,最后一只蝴蝶刚好消失在他足底。他摊开双臂,像是正在自家庄园,对着客人介绍花园景象地开口: “这满目狼藉……你还能坚持多久呢?”
仅剩的潜意识化身,脸颊上被之前的攻击刮出几道痕迹,不知是不是伤口太浅而没有血色,白白的一道。比起衣冠楚楚的对方,他看上去多少要狼狈丝毫,不过也仅仅多了丝毫。
他收回火焰,转而摆弄着匕首,将刀刃从手背翻至手心,表情中的冷漠掺上明显的倨傲: “你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你又能坚持得了多长时间。”
“为什么想要提前夺取弗兰身体。”他裂开嘴,笑得傲慢又可恶,目光灼灼。 “为什么看不破弗兰的幻术。你总不会想说,自己是故意设计让我们自投罗网吧。”
就算真是对方设计,也只会是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