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想要拖延时间等待同伴来么?”D·斯佩多始终带着笃定泰山的清浅笑意,并不为敌人的话而有所表示。
化身——或许可以称呼为“琴酒”——嗤笑出声: “我要说‘是’呢?”
年轻的Varia云守微微抬起脸,继续说道: “老马修的身体出了问题……没错吧。所以你才会在现在行动。”
幻术可以欺骗大脑,却无法真正恢复肉.体收到的伤害。人体是会自然衰老的,虽然老马修60岁还算年轻,但有时岁月带来的“并发症”就发作得十分突然。
“值得你动用力量解决的病症想必不会太轻微……你在这里,那具身体又支撑多久?”
琴酒缓慢地调节着自身姿势,努力在这几句话的罅隙恢复力量。D·斯佩多此时也并未攻来,或许也在借机调整。
肉体凡胎,不是神,谁也不能毫无消耗的战斗。无非是底蕴深浅,恢复快慢的差别。
“你花了多长时间在马修家?舍不得即将到手的目标所以宁可打乱计划?”琴酒继续说道,话中的挑衅显而易见。 “如果老马修死了,长期离体的意识……可也是会死的。”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代雾守先是气喘般地低笑,再然后是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狂妄。”
他双掌相抵,再双手平展向上,缓缓朝两侧伸展双臂,等伸展至极限,一柄长枪就落入掌心。长枪造型简约,纯黑的枪杆更衬得顶端尖刃狰狞。
枪尖直指敌人眉心,D·斯佩多在笑声末尾叹道: “愚蠢。”
幻术作用于精神,幻术师于精神世界近乎如鱼得水。他站得地势要比琴酒更高,此时居高临下,睥睨道: “我在这里是不可战胜的。”
话音未落,一代雾守的身影几乎瞬间就闪至琴酒身前。长枪横扫而来,琴酒不退反进,用手抵住匕首猛地撞上枪杆,小臂发麻的同时也成功将对方的攻击角度撞偏。
枪的攻击距离比匕首长,所以目前就更要时刻拉近敌我距离,不让对方的武器发挥出优势。
匕首死死贴紧枪杆,迅速划向D·斯佩多持枪的手,尖利的刀刃在同为金属的表面划出道迸溅的火花。
眨眼间就要削断对方整个手掌,琴酒忽觉匕首传来的力道变轻。D·斯佩多毅然松开武器,却不是放弃,长枪顺势落入下方的左手,瞬间由下至上刺出,直取敌人咽喉。
想象中的鲜血没有出现,琴酒在察觉异样时就已做出闪避,D·斯佩多的攻击堪堪擦过脖颈,在那里留下道浅得不出血的伤口。
他朝前之势被这击阻挡,双手却自由,右手在头颅躲开的刹那就已死死抓住长枪,确保其不能轻易抽回,左手的匕首顺着之前的攻势狠狠划向对方腰侧。
认为必中的攻击落空,D·斯佩多的躯体连同长枪蓦地散开,刀刃从幻影中穿过,造不成丝毫伤害。
雾,听起来往往温柔无害,但当它们倏忽在你身后成型,武器闪着寒光,就很不可爱了。琴酒回身不及,陡然朝前扑倒,身体翻转的同时匕首急射而出,径直飞向身后人的眼窝。
D·斯佩多攻击不停,头颅再次化为数只蝴蝶。匕首正巧从空隙中穿过,消失在战场外。
彭格列一代雾守的武器前端忽地伸出弯月般的刀片,赫然从长枪变为一柄镰刀。镰刀比长枪的攻击距离更远,他冲着前方刚刚停稳、半跪着的身影重重挥下,像是收割生命的死神,不将目标开膛破肚誓不罢休。
琴酒眼下正背对敌人,时间唯够他偏过脸,镰刀的阴影就到了头顶。Varia云守的表情在转过身之前有霎时的空洞,不过转眼就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指尖轻点地面,半人高的灰墙拔地而起,正好拦在两人中间。
镰刀与墙壁猛地相撞。坚硬的石块无法阻挡D·斯佩多丝毫,在接触对方武器的刹那就开始崩碎。
但,瞬间的停顿就足够了。
紫色火焰自Varia戒指上出现,无声咆哮着轰向敌人。
D·斯佩多半边头颅仍不完整,即使蝴蝶可以提供视野,估计也很难媲美自身双眼,这似乎使他动作稍慢。他即刻想抽回武器,却觉得手上一沉。琴酒已随着火焰出现站直,转身一脚正踩上镰刀刀背,将其深深踩入石块当中。
刚才还脆如豆腐的石块猛地合拢,将敌人死死锁在里面——之前本就是琴酒故意让其破碎,为的就是控制住敌人的行动。
烈火扑面,热度由远及近,D·斯佩多好似闻到皮肉被烧焦的臭味。最后一只蝴蝶停在他的右眼眶,翅膀微动,像在给与一个轻柔的亲吻。
然后它消失,完整的双眼再度出现。那双总带着玩味、波澜不惊的浅蓝双眸里,终于现出一些狰狞笑意。
仅用戒指仍不够,琴酒直接踩上枪身,将其作为踏板,手中再次幻化出匕首,闪电般刺向一代雾守的心脏。
再次,蝴蝶纷飞。在两道攻击的夹击下,D·斯佩多只能选择散去形体。
他们之间的距离相当近,眨眼间,琴酒就被数不清的蝴蝶笼罩。他的左手更是陷入整团飞舞的阴影中,跟直接将手臂伸入飞速旋转的绞肉机也没什么两样。
蝴蝶疯狂朝Varia云守收拢,漂亮、纤细的薄翼比刀片更锋利,像是呼啸的旋风在琴酒身边盘旋、收紧。同时,比此前更猛烈的火焰在旋风中央爆发,几乎将灰色的天空也染上紫色。
“轰隆”巨响不停,从二人对战的地点为中心,地面持续出现巨大裂痕,并飞速朝远方延伸。
火浪翻滚,旋风喧啸。漫天蝴蝶不时染火,然后坠落。
终于,不知多长时间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收力。
D·斯佩多再次恢复身体,笑容里夹杂了些许沉郁。琴酒身上的Varia制服被割出多道裂口,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他看了眼外套,干脆甩了,仅剩下里面的黑色紧身内衬。
“来得及么?”琴酒挑起嘴角,笑中恶意渐深。 “没有肉.体支撑,单凭借意识,你还能夺取弗兰的身体?”
“又或者,你连我都杀不了,就丧命于此。”
他说: “D·斯佩多,到底是谁是强弩之末?”
几度交手,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纵然精神世界主要消耗原主的能量,外来者在这里动作肯定也不是毫无代价。这点琴酒从D·斯佩多的攻击方式就能猜出:
将身躯化为蝴蝶,不仅可攻可守,比起人类的躯体,更让人无法攻击到弱点。或许有几只蝴蝶十分关键,但在大片相同的翅膀当中,没人能在短时内辨别清楚。
而在精神世界生成火焰,对琴酒的负担肉眼可见。既然好用,为什么对方不一直用这招?为什么要放弃优势选择近战?
固然他自己不断消耗能量,精神世界貌似岌岌可危,但D·斯佩多的消耗与他相比恐怕不相上下。
琴酒不想拖长战斗,对方也同样不想拖长战斗。
双方都在攻击中不断寻找,寻找那个能够彻底击垮敌人的破绽。
奇异的笑声再次响起,D·斯佩多的神情中渐染上丝癫狂。 “你以为我真得少杀不了你么?”
“试试看啊。”琴酒回敬。附近迷宫崩塌不断,地面震动,他的消耗确实不小,在摇晃中甚至不能完全站稳,只能尽力稳住身体。 “我虽然杀不了你,同归于尽却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对长命百岁没什么兴趣,但——”琴酒没将话说完,但二人都明白他在明示D·斯佩多怕死,才会活到现在。
彭格列一代雾守彻底放声大笑。
这位许久以前就从历史上销声匿迹的彭格列一代雾守,传说背叛了彭格列的彭格列一代雾守,抛弃了地位、权力、财富、躯体和一切的彭格列一代雾守,以附身周转于不同名字、不同生活、不同命运、度过漫长时光“苟活”至今的彭格列一代雾守。
D·斯佩多说道: “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握住枪杆轻轻扭动,刀刃收回,镰刀又变回长枪。
“我确实想保留力量去寻找那个孩子……可惜。”癫狂和狂笑之后,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一贯的优雅沉稳。 “你学的很快。如果不是演变成眼下这种局面,我觉得,你和Varia都十分适合我的彭格列。”
琴酒脸色微变,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Varia云守足下轻点,风一般冲向对方。
D·斯佩多慢慢将枪尖插进地面,看着敌人向自己袭来,并不闪避,然后——
天崩地裂,整个精神世界都在摇晃。如果说之前的震动只类似于地面建筑物倒塌,世界的整体基调还保持完好,那现在剧烈的震动就真得会让人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迷宫中的墙壁如同多米诺骨牌样连环倒塌,地板开裂,其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不断有碎石掉入其中,甚至整块地板向下坠落,露出大片可怖的黑色。
既然攻击意识主体收效甚微,那就直接攻击精神世界本身。这就是D·斯佩多要做的。
“这里可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与其说是不动,不如说他现在动不了。这种攻击方式的限制和消耗都很大,不过片刻,D·斯佩多额头上就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不断跳过塌陷的身影,慢慢说道: “之前不这么做,是因为直接破坏世界也会影响我自己,很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结果。”
“我就站在这里。”他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像是在拥抱这残破的世界。 “你要过来杀我么?”
“——你还杀得了我么?”
原本眨眼就至的路途徒增难度,落石、塌陷和不断改变、翻动的地板稍不小心就会把人困住,而不断被改变的世界本身也反过来削弱了琴酒此时的力量。
精神世界是人精神的具象化,毁掉精神世界就等于毁了这个人的神智,下场不比植物人好多少。
琴酒逐渐感受到一种“不受控制”,和单纯力量受限并不相同,仿佛灵魂逐渐离体,手不再是你的手,腿不再是你的腿。
敌人正大开怀抱迎接攻击,这种明显到愚蠢的诱敌之计,眼下却好似除了冲上去没别的办法。
视线止不住得摇晃,琴酒眯起眼睛,不露痕迹地扫过某处还算完好的拐角。
他们虽然打得动静大,战场却没偏移多少,仍是在海浪和巨蛇相撞造成的碎石堆里。现在这里的地形更加复杂,到处都是掩体和视线死角,非常适合藏一些用来偷袭的东西。
Varia云守忽然加速,身影快到极致,几个起落就从远处来到D·斯佩多身前。
他以一种外人看来颇为孤注一掷的架势袭向对方,匕首在空中划出道明亮的弧线。
鲜血四溅,D·斯佩多喉间霎时迸溅出红色。
琴酒垂下眼睛,看到一只蝴蝶从自己的喉咙前飞起,翅膀上的黑色斑点像是正在凝视自己的瞳孔。
彭格列一代雾守微笑,受伤的笑脸逐渐虚幻,最终化为雾气。更多的蝴蝶飞了出来,就藏在他之前破开巨浪的缝隙中。
比起最开始漫天遍野的小生物,此时蝴蝶数量的明显减少,但足够组成D·斯佩多的躯体了。他仍落在消失的位置,一伸手就扶住了正朝前倾倒的Varia云守。
不再是破碎的石块,而是货真价实的鲜血。血液奔涌而出,染红了苍白的手掌,领口的布料逐渐吸满液体,漆黑中混上一种肮脏的红色。琴酒用手死死捂住喉咙,于事无补,迅速失血和窒息已经让他的瞳孔有些扩散。
“让我再教给你一条道理。”D·斯佩多用手掌抵在琴酒胸前,骤然发力。整条手臂穿胸而过,血像雨一般落下,他握住那颗逐渐不再跳动的心脏,慢慢说道:
“在战斗彻底结束前,千万不要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