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彭格列庄园。

琴酒站在九代目的书桌前，正仔细汇报着近期发生的事情。

“你说你能从那位名叫‘宫野明美’的小姐身上感受到彭格列的火焰？”九代目皱着眉头，语气错愕，显然对这种情况也十分讶异。“持续不断，而却没有发现任何‘戒指’的存在。”

“是的。”琴酒点点头。“她不是幻术师，也没有使用火焰的必要，并且，我确定那是彭格列戒指转化的火焰才会有感觉。”

意大利能够使用火焰战斗的人不多，却也不算少。戒指、耳环、手镯各种形式，只要搭配具有奇特力量的宝石，就能将人体内的波动转化为火焰，而不同种类的宝石，所转化的能量和其隐藏的特性也各不相同。

简而言之，就是每种宝石转换出的火焰给人的感觉都不同。

“还有一点，比起使用火焰——” 琴酒继续，难得因为考虑措辞而有片刻的停顿。“——她更像是‘力量’本身。”

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按下开关然后照亮前方，和一个人会自体发光完全是两码事。

九代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几分钟后，他摇了摇头：“从我成为彭格列家族的成员以来，还从未听闻这样的事情。”

老者问道：“你有什么思路么？”

虽然使用火焰战斗，黑手党们大多仅将戒指当作“工具”，并不会刻意研究其中转换的原理。比如某人弹钢琴，当然主要在弹奏技术上下功夫，至于钢琴如何发音，又是如何选材、制造，大概知道就行了，很难有兴趣深究。

所以琴酒挑了个最常规的思路： “用来制作彭格列戒指的宝石，是否有碎裂或者遗漏的可能？”

“我不能给出非常准备的回答。”九代目双手相抵，手肘撑着桌面，语气中有种慎重。 “我知道的是，家族这么多年的历史记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与彭格列相同的力量。至于同源碎裂……一世得到它们时就已经是戒指的形态，也不曾记载力量来源到底是何物。”

说到底，火焰本身就是个超出常理的东西，再蹦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

琴酒提起另一个可能： “那，人造宝石呢？”

九代目微微苦笑： “这个问题，今天之前，我还能肯定地回答‘不可能’。”

“各个有实力的黑手党家族都曾尝试过。 ‘如果这股力量能够人造，而不用通过自然界筛选，肯定能够武装出一个强大的家族’。可惜，我们和他们都失败了。之前，没有势力成功过。”

“但——”随着这番话，老者的表情中也渐渐染上凝重。

——从未成功，也不代表绝无可能。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是宫野明美，又是怎样做到。假如，即使仅有万分之一的概率，组织真得能够人工合成具有特殊力量的宝石，光凭这一点，就足够颠覆意大利，甚至整个地下世界的局势。

长长呼气，九代目微笑着摇头： “这些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分析吧。我们这些门外汉只负责提供信息就好。”

他按下桌边的按钮，吩咐道： “请威尔帝进来。”

而科学家在听闻此事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

“即使我极少战斗，我在武器方面也称得上是专家。”威尔帝推着眼镜，透出种“难道你在怀疑我的专业程度”的高傲。 “我们当年可是实验过无数次，合唱出来的全部是普通石头，根本不能转换火焰。”

琴酒反问： “那你怎么解释宫野明美？”

科学家摆摆手： “她变小的原因，不探究当年她经历的实验内容根本无法确定。”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提高了声音： “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说？！”

——就是因为这种事很重要，所以才不能立刻就告诉外人。

“有区别么？”琴酒不在乎地耸肩。 “当时既没办法把她们带走，也没有设备检查。”

“你……！”

九代目伸出手阻止了威尔帝的跳脚。今天恐怕是科学家近些年来最失态的一天了。

老者问道： “威尔帝，你能确定‘合成’百分百行不通么？”

“实际上——不能。”小婴儿叹了口气，在桌面上背着手走来走去，表情中思忖与苦恼对半。 “我们甚至没有研究出特殊力量的来源，单从外表来看，普通宝石和‘我们的宝石’没有丝毫区别。所有有关合成的尝试都是盲人摸象，无一例外，全部在浪费时间。”

“我已经是最能接近‘火焰’的科学家。”他摊开手。 “而我失败了。”

这不是傲慢。如果一个难题，行业顶尖专家都无法解决，那人们很难相信“门外汉”有解决的办法。

好吧，确实有点傲慢。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我更倾向于琴酒的错觉。可能是其他因素导致的。”威尔帝说道。 “毕竟，我跟明美相处时根本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我的学生们也没有。如果有，他们会告诉我。”

琴酒眯起眼睛，脑内仔细回忆着与宫野明美相处的短暂时光。半晌，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能肯定。不是错觉。”

九代目将目光从琴酒身上移到威尔帝，又移向旁边的座椅，没有发表意见。

作为彭格列家族首领，他自然相信家族成员，而Varia云守也从不拿任务开玩笑。正因为他深信，所以才要更加仔细得甄别，情报上的细微差别都有可能会导致判断失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关于这点，我或许有些头绪。”

D·斯佩多，或者说罗拉小姐，端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书桌旁的座椅。

“你是——？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威尔帝惊讶得挑高眉毛，而琴酒朝后退半步，肩膀徒然紧绷起来。

D·斯佩多缓缓摊开双臂，用肢体语言表现出自身的无害，微笑道： “D·斯佩多，现在是彭格列的盟友。在二位进门之前，我就与Timoteo会谈许久了。原本我确实打算回避，只是Timoteo邀请在下旁听，所以……”

琴酒给了彭格列九代目一个非常不赞同的眼神：您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办公室里带。

老者适时回以浅笑安抚，说道： “D·斯佩多先生既然已经决定与彭格列合作，鉴于任务的特殊性，我认为这些事情让他知晓是必要的。”

威尔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地推了下眼镜： “我真是搞不懂你们。”

D·斯佩多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 “如果说火焰非常微弱，只有琴酒察觉，而其他人丝毫没有感觉到的话——”

彭格列一代雾守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朝金发男人问道： “——你的精神世界，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所以呢？”琴酒皱眉，并不愿多透露自身情况。

“受伤后新长出来的皮肤会比原先更脆弱、敏感，摧毁后又重建的精神世界也是如此。” D·斯佩多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因刚刚听到的内容而掺杂着一丝阴郁。 “甚至会比正常状态更敏锐。我猜……如果你完全恢复后再去到宫野明美小姐身旁，恐怕就察觉不到异样了。”

按照这个推论，宫野明美身体的异样没被发现也顺理成章。她不仅深居简出，而且与普通黑手党碰面也不会被发现问题。以组织的性质，遇上一个会使用火焰的黑手党的概率不算太低，但遇上一个精神世界刚刚被犁过一遍，还能爬起来执行任务的，会使用火焰的黑手党的概率就几乎垂直下降。

“在这里猜测毫无用处，看来彭格列必须要接回那两位宫野小姐，再探究竟。”九代目看向威尔帝。 “大致情况我都已经了解，具体情况我们稍后详谈。”

科学家点点头，还是没忍住埋怨： “早知道那时我就干脆把人带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组织没在宫野姐妹的身上留后手。”琴酒淡淡道。 “前脚带走，后脚两个人就暴毙的场景难道你很期待？”

心知对方说得是实话，威尔帝却还是忍不住用中指推眼镜：带走和放回两个选项都不妥当，无非看哪个更不妥一点。

D·斯佩多起身，说道： “或许我也能出一把力。毕竟，我接近实验室要更方便。”

彭格列一代雾守与彭格列九代目对视，老者点头： “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给你。还请……不要辜负家族的信任。”

“自然。”D·斯佩多微笑，微弯的双眼令人辨别不清其中的真意。

在办公桌前瞎猜永远也猜不到真相，该继续做任务的继续做任务，该谈合作的准备谈合作。

琴酒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似乎还有个消息来源没问过。

思索片刻，同事的名字终于蹦进脑子里，他问道： “列维……列维那里有消息么？”

“哦……！是的，列维。”九代目恍然大悟，好像也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下属在组织卧底。

老者表情微妙起来，调笑中带着无可奈何： “为了降低暴露的风险，情报部门平时不会主动联系他。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往家族回传消息……日本分部的接应人员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威尔帝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叹气。琴酒先一步拨打了列维的私人号码。当两次通话超时，电子音提示“无人接听”后，在场几人的表情同样微妙起来：不会真得被干掉了吧？

幸好，第三次拨号被接通，Varia雷守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喂？哪位？”

琴酒忍住挂断电话的冲动，答道： “列维，是我，琴酒。我们现在需要知道你在实验室探查到的情况。”

“嗯——”对面拉成了声音，似乎刚刚睡醒脑子还没来得及转起来。半分钟的沉默后，才又有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什么？”

“……你在实验室的情况。”如果不是九代目及时用眼神安抚Varia云守，可能他现在就已经掏枪崩了自己的电话了。

“……哦！对，实验室！”列维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背影里出现了“哗啦”翻着书页的杂音，就像有人正乱翻着堆积的纸页。 “我成功了！经过这么长时间，我终于成功了！我新研发了一种可以扰乱火焰轨迹的装置，只要布置得当，火焰就会被吸引至固定的方向！可以完美避开敌人的攻击——”

“咳，咳。”彭格列九代目适时插话。 “列维，我很感谢你这些天来的辛苦工作。不过，可以请你说一些有关组织的消息么？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回传情报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非常明显地倒抽冷气，之后又是半分钟的沉默，Varia雷守平时的声音才响起： “咳……！我这边仍然没有被允许进入核心实验室，不过他们对威尔帝先生的一些想法很感兴趣，作为交换，我也看了一些组织比较核心的实验内容。”

“他们确实在研究火焰，可能已经研究了很长时间，不过似乎进展不顺。主要的研究方向应该是生产、存储、转化火焰，尝试是否能将它当作一种稳定、清洁的能源……几乎没有关于武器的研究。”

琴酒注意到对方的用词： “‘几乎’？”

列维又沉默了十几秒，大概是在思考措辞。他回答： “我并没有亲眼看见成果，不过曾经有演示视频和示意图——是一个正方形的匣子，周围连着特殊的导管，正源源不断地将火焰灌注进去。”

闻言，威尔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说‘正方形的匣子’？上面是不是有类似钥匙孔的空槽？”

“没错，匣子表面还有不明的花纹。”

科学家有极短暂的怔愣。 “我今天说太多次‘不可能’了。”他将眼镜摘下，其上并没有浮尘，但他还是用衣角细细地擦拭着。 “那很可能是‘匣兵器’，一种能利用火焰的强大兵器，可它们的设计图只存于我手中。”

他喃喃道： “唯一一份设计书，怎么可能？”

九代目沉吟： “我们似乎被人超越了很多啊。这可真是……”

令人不悦。

威尔帝重新将眼镜戴上，终于从接连不断的错愕里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采。 “我原因打算过几年再开始研究它们，现在看来，恐怕我要加急了。”科学家轻轻哼道。 “我不相信我会落于人后。”

之后的事情就需要各方更加具体的商讨和调配，几位领导者一声令下，下属们率先忙起来。

彭格列九代目叫住即将离开的琴酒，说道： “我同意你的计划。之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下令让Varia配合你。”

琴酒点点头，看到老者有点欲言又止，不由疑惑地挑眉。

Timoteo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和克洛肯之间的矛盾，是不是还没了结？”

“是的。”Varia云守没打算隐瞒，理直气壮地说道。 “他还欠我122刀。”突然意识到老者不会无故问这句话，肯定是九代雾守又干了什么，琴酒警惕道： “发生了什么？”

Timoteo伸出手指敲了两下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你不是申请让幻术师配合你锻炼精神世界么？”他眨眼，看上去就是个无辜的、不明所以的老头。 “我批准了，克洛肯现在就在二楼。”

“好的，我明白了。”琴酒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冷静。BERETTA“咔哒”一声上膛完毕，金发男人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