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晚彻底被吵醒。既然已经找到目标的踪迹,探员们无需再刻意藏匿身形,迅速重整队伍紧跟其后。两边都需追踪,但“找回库拉索”显然比“干掉恐怖分子”重要,于是,此时还能正常行动的FBI,大多选择追击被劫走的押运对象。
区别于库拉索与绿川景被死死追在身后,这边因为不清楚两人离去的具体方向,FBI只能扩大搜索范围。
面对追捕,琴酒并未带着杰克走远。他站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保持静止的躯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FBI迅速搜索周围区域,没发现人影就匆匆离去,抓紧赶往下个有可能藏人的地点。因为缺乏照明和视线死角,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双眼睛正安静地目睹他们与抓捕目标“擦肩而过”的全过程。
待探员们走远,琴酒才朝前移动,露出身后还在晃脑袋的杰克。
他问道:“能走么?”夜空下间或飘过异响,像是枪.支开火后被空气稀释后的噪音。他将目光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移动,脑内大致勾勒出对方的移动路线。
杰克用力眨眼,双眼泛红,看着仍十分难受,嘴里却回答:“应该,可以了。”
“那就走吧。”琴酒没有体贴同事的习惯,反正还可以喘气说话,能发挥用处就行。“库拉索那边FBI太多,需要我们引开一部分。”
想起自己刚才被当诱饵的悲惨遭遇,杰克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要怎么做?”
黑发男人利落地卸下消.音器,像是运动会裁判发令那样举起枪口朝天。他想了想,还是在开枪前提醒道:“捂住耳朵。”
然后“砰”、“砰”两声,没了消.音器的枪声可谓震耳欲聋,在这个热闹的凌晨都足够引人注目。
在巨响消失的片刻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等发现自己被耍了的一队FBI气急败坏地冲到此处,开枪者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半夜和执法人员玩捉迷藏是种很别致的体验。杰克疑惑其他人是否有过这种经历,但扪心自问,他宁愿坐以待毙也不想来第二次。
他晕头转向地跟着黑发男人穿梭在建筑群中穿梭,停顿、起跑、开枪、跳跃又静止,活像两只凌晨不睡觉在房内发神经跑酷的猫。猫最多打翻花瓶,虽然都会惊醒美梦,但至少动静没有枪响那样大。
短短几分钟,他们已然移动到约定地点附近,期间异常神奇地没正面遇见任何一位探员FBI。杰克选择忽视他们身后此时可能会追着多少怒火中烧的FBI。
在路过某个岔口时,琴酒伸手拦住闷头往前冲的杰克,整个人静静贴着墙壁。杰克经过教训,连忙自觉咬紧牙关,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微弱的窸窣从眼前的拐角传来,转瞬就变得清晰可闻。琴酒随之示意杰克慢慢朝后退去。在将身影移至墙壁后的瞬间,6位装备齐全的FBI出现在他们眼前。
探员们警惕四周,在观察敌情的同时似乎同样担忧自己行踪暴露,仅仅扫视一圈就迅速跨越街道,消失在对面建筑物的后方。
“他们……”杰克犹豫片刻,从刚才起就全程被对方带着走,耳鸣和疼痛让他直到现在还没发现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经不见。“打算在这里埋伏我们。”
琴酒“嗯”了一声当作回答,伸手取下有色镜片,随意搓成一团收进口袋。单纯用于伪装的无度数隐形眼镜会削弱他的视力,在听力或多或少被震撼弹影响的情况下,无需再执着于伪装给自己平添难度。
墨绿色的双眸微颤,不放过前方街区的丝毫异动,将所有细节都囊括其中。他将视线在合适的狙击位停留片刻又移开,推断如果那个地方藏有狙击手,哪些位置会是对方的射击死角。
前进的最佳途径、合适的掩体、撤退路线、反击的角度、可以利用的地形……纷杂的信息由感官进入大脑,似是本能又出于知识、实践和经验,转瞬间就整理成可执行的种种方案。
杰克说出第二句话:“我们应该向爱尔兰汇报这里的情况。让他别过来,快点找到库拉索,然后撤退!”
“爱尔兰应该快到了。”琴酒的语气淡淡,对杰克的提议置若罔闻。“如果爱尔兰真得想活捉库拉索,他就应该明白到从FBI手里劫人没那么容易——”
突兀响起又消失的枪声似乎应证了这一点。接着人声沸腾起来,像是至少数人在同时叫嚷,却在几秒后通通归于寂静。
“组织的人?”杰克内心疑惑,继而恍然大悟:即使是组织,也极力避免与政府力量正面交锋。爱尔兰现在所作的与他们刚刚的思路一致,混淆敌方视线的同时吸引大部队的注意力,趁机达成目的。
高层指挥内鬼,关键情报缺失,敌在暗我在明——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导致本应大显神威的FBI今晚全程摸不到头脑,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估算着时间,琴酒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杰克看着他在接通后用陈述句“你们的位置”表示疑问,接着用陈述句“太慢了,抓紧时间”表示不满。听筒里传出阵嘈杂的声音,因为失真和耳鸣导致卧底先生难以听清对面在说些什么。
“他们在哪里?”杰克问道。虽然对黑泽阵二人与叛徒库拉索之间的和平氛围感到疑虑,他也知道将叛徒带回对组织是重中之重。
“就在这附近。”琴酒随口敷衍,删除通话记录时腹诽:看来听力暂时受损还是有好处,给Squalo打电话都能贴着耳朵听了。
当然通话音量肯定是调到最低的。
他们又开始移动,这次仅仅绕着目标地点打转,好似踩点,试图彻底摸清周围的情况。
二人远远绕过一队FBI,看到远处似乎有人短暂交火,子弹带来的火光驱散了一刹那的黑暗。即使双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战,但原本属于深夜的寂静彻底消失,仿佛下雨天的湖面,涟漪不断。
杰克在奔跑中还有精力发表顾虑:“库拉索居然没有趁机逃跑?”
“如果逃跑,她将面临组织和美国的双重通缉。”琴酒紧贴建筑表面,在转过拐角的瞬间放缓速度,察觉其后没有敌人再迅速恢复速度。“刚刚和绿川景的行为足够摧毁FBI对她的‘信任’。”
叛徒,总是处境艰难。
他说得笃定,其实也无法确定库拉索接下来的行为。没有谁能百分百准确断定未来。只是,无论银发女人如何选择,都不影响他的计划。
组织、FBI、库拉索,三者齐聚会达成最好效果,但没有这三者,计划照样可以成功执行。琴酒从未将任务关键点寄托于难以预估的因素。
当在乱跑过程中看到库拉索领着绿川景朝这边赶,黑发男人半点没有意外:与自己合作,确实是对方仅剩选项中听起来勉强可行的那个。
倒是另外加入的成员比较出乎意料:安室透正持枪警惕四周,搭配整套FBI制服,看上去十分有真正执法人员的气势。
库拉索和绿川景,两人原本整洁的衣物现在有少许剐蹭痕迹,膝盖和裤腿沾着少许灰尘,额头也蒙着层薄汗。虽然没到气喘吁吁的地步,但确实能看出躲得辛苦。
银发女人再次扣着副形式大于实际作用的手铐,后腰被小职员用枪顶着。她的目光在安室透与绿川景之间徘徊,神色透露出丝丝微妙,转瞬又垂下眼,重归平静。
琴酒问道:“安室透,你怎么在这里?”
金发男人将眼神移过来,却没回答黑泽阵,而是看向杰克:“你就是组织派进FBI的卧底?”
杰克呆愣愣地点头,发现其他几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回答:“他不是。”
安室透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无聊的排除方式感到不悦:“FBI追在库拉索后面,我跟着FBI,就能找到她。现在他们应该都被组织成员给引开了。”
他皱起眉:“诸星大还没到?他很早就离队了,我还以为……”
“我认为,他不会出现了。”琴酒挑眉,视线同样在绿川景和安室透之间打转。他原本想问,小职员为什么如此大度、大方地告诉安室透有关卧底的事情,转念一想,就算提问也只会得到废话,何必白费口舌。
“也许,他已经发现自己暴露,所以提前逃到FBI那边。又或者——”
“或者什么?”有人问道。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声音来源:诸星大从街角的阴影里现身,表情同时包含着闲适与好奇,微微翘着的嘴角给人平添一份友善。他左手握枪,食指与枪身平行,未放在扳机上。
看似并无攻击意图,但琴酒撇过他与之前相比稍显板正的站姿,就明白眼前轻松的外表下,藏着比往日更多的紧绷。
黑发男人看着出现在对方身后的爱尔兰,和其后更多人影,补完自己未说完的话:
“——他先一步找到了爱尔兰,去巩固上司的信任。”
杰克在诸星大开口时下意识抓向胸口,在摸空的瞬间猛地睁大双眼,不知是惊讶于男人的声线与A探员分毫不差,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上少了什么。
卧底先生惊愕之余急急抬起手臂,直指诸星大:“他……!”
一颗子弹阻止了他吐出更多字眼。
杰克茫然地试图抬手摸摸喉咙,努力的后果仅仅是手指痉挛般的弹动。鲜血从喉咙正中的缺口喷涌而出,四溅至身旁同事的衣角。被溅到的人也只是平静地从血泊旁退开。
他倒了下去,最后停于眼内的画面,唯有爱尔兰冷酷的表情和黑洞洞的枪口。
情报组成员被莫名其妙的杀死,安室透眉头皱得更紧,但眼下并不是质问的好时机。
仍举着武器,将对面几人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爱尔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和FBI一起行动?”
金发男人将“FBI”三个单词咬得极重。
琴酒微微眯起眼睛,脑内飞速运转:
组织及FBI,是那种可以互惠互赢、和平共处的关系么?至少目前来说,没有可能。那么,二者共同行动,FBI成员和组织成员必然有一方存在问题。
爱尔兰这么问,明摆着对前种可能装聋作哑,将现场的情况定死在后一种可能。
也许他早就知道杰克是组织卧底,甚至,其实他此时同样对诸星大充满怀疑。但“行动组出现卧底”这件事,可以由爱尔兰发现上报,却绝对不能由朗姆的人发现上报。
那样做,就是他亲手给朗姆递用来捅自己的刀。
并且,假如能利用眼前的事情给竞争对手狠狠泼上一桶脏水,何乐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