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了零点许久,天空星辰黯淡,仿佛连它们此时同样陷入安眠。
高大的建筑物近似与黑夜融为一体。如果静止在它的边缘,即使其他人路过,恐怕也很难发觉同类的身影。
细微但清晰的声音从众人耳机中传出: “FBI的直升飞机来了。开车目标太大,你们呆在目标地点附近,我会尽快带领成员到达。”
爱尔兰嗓音压得很低,往日带着油滑的踌躇满志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好似能听者耳廓的冷酷。
被大群FBI追在屁股后面可不是什么愉快体验。琴酒无言地挂断通话,在察觉黑暗中迅速移动的身影时收回目光,将自身隐蔽于窗后。
绿川景问道: “你跟他联络过么?”
虽然FBI卧底人选他们心中已有定论,但毕竟仅停留在“推测”,缺少实质性证据。让杰克提前听听,即使手机传出的声音会有失真,也足够杰克得出结论。
“没人接。”琴酒随口回答。本来诸星大和黑泽阵就是单线联络,对方给予的号码现在拨过去只剩无尽的提示音。随即他偏过头,微微挑眉,提出新可能: “说不定他已经发现了。”
小职员视不置可否。
几人暂时停留于一栋还未投入使用的大楼里,没有接入电力照明的无光环境,让手机屏幕的亮光此时都显得有些刺眼。
琴酒看了眼杰克被照亮的脸,低声道: “FBI在慢慢围过来。”
绿川景接口: “对方笃定我们会在附近移动。”
二人眼神相交,转瞬双双错开视线,内心了然:看来某位同僚打算来个一网打尽。即使会暴露身份,假如能活捉爱尔兰……一个组织基层成员换一个组织高层领导,这笔买卖完全不亏。
杰克反复摩挲着U盘表面,语气有些焦躁: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离开?等着敌人找上门——”
“因为爱尔兰不放心‘我们’。”琴酒打断杰克的疑问。 “无论押运还是杀害,他非得亲手才安心。”
“‘活捉库拉索’不过是为了针对朗姆,如果情况必要,除掉库拉索也算完成任务。所以对于爱尔兰来说, ‘我们’几个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话音未落,琴酒暗忖:恐怕,爱尔兰巴不得此时除库拉索外的三人都死在FBI的枪口下。
刚刚他并未向名义上司汇报杰克的事情,毕竟,卧底先生是朗姆属下,将要指认的对象还是爱尔兰最近的得力干将,以两位高层之间的污龊,上报估计仅能换来一句“拿到U盘后杀了”。
倒不是因为爱尔兰十分信任诸星大,而是因为爱尔兰更不加信任朗姆。
琴酒不清楚两位高层之间的详细龌龊,但也能想象:这是个“狼来了”的故事。如果有人几次三番用相同的理由找麻烦,一次、两次还好,当到了第三次,即使将真相摆在眼前,恐怕很少有人会再相信对方。
“看来,那对父子,没我想象中那么深厚的感情。”库拉索稍微歪了下头,语气淡淡,似乎完全不为自身接下来的命运担忧。
——其他成员无所谓,绿川景却是皮斯科想要培养的对象。把小职员如此丢在FBI的包围圈里,如果没有外力帮助,结果只会是凶多吉少。
琴酒也将视线移向绿川景。绿川景状似茫然地下意识捂住颈侧,喃喃: “有么?之前……爱尔兰先生特意来救我,呃,救我们,应该没有关系不好吧?”
“是啊。”同样经历过那场闹剧的人翘起嘴角,眉眼里搀着浓厚的嘲讽,跟着装作语调疑惑。 “行动组的最高领导亲自出面去救后勤组的人,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感情太好了吧?”
连串其实没什么用的想法从他心头闪过:
同样救人,皮斯科全程未露面,贝尔摩德打的电话,爱尔兰则要亲自到场。虽说亲自到场更加直接、保险,几位高层之间的底蕴却也在这种差别中显露无疑。况且,爱尔兰将诸星大和绿川景打包带走,多少有些替皮斯科跑腿的意思在里面。
父子或许情真,只是一个能爬到最高领导的人,绝不会是一个没有野心和权欲的人。当他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不能忍受有人压在自己头上。
爱尔兰、皮斯科、朗姆甚至贝尔摩德,谁也逃不出人性桎梏。
“你们——”杰克听得糊涂,开口想问些什么,就看到黑泽阵与库拉索近乎同时神情一凛,绿川景比他们反应稍慢半拍,却也迅速凝神倾听窗外动静。
黑发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立在唇边。
在寂静中,有些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正顺着气流飘过,仿佛布料摩擦又好似鞋底蹭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琴酒安静地移到窗前,朝下望去:不远处的街角出现了数个全副武装的黑影。他们正维持着某种队形,分散成几个小队不断进出两侧建筑物,看样子应该是一半成员进楼搜查,剩余一半在底层把守,防止敌人趁机逃跑。
“来了。”
他边朝其余人打手势,边在内心计算着各方赶到目标地点的大概时间——特别考虑到自己同事的行程,太早了不好,太晚了也不好,最好等所有人齐聚一堂时再登场。
杰克的语调急促,难掩紧张地问道: “我们怎么走?现在下楼很可能正面碰见FBI。”
卧底先生忍不住观察同僚们的反应:库拉索始终站在楼梯边缘,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绿川景肩膀绷紧,右手虚扶着武器;黑泽阵的蓝色虹膜此时透出些绿,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半晌突然“啧”了一声。
杰克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胸前,没发现任何不妥。
琴酒承认自己犯了个错误——这很难得,一是他很少犯错,二是他很少承认——特别当站在窗前,被杰克惊恐地质问“你的计划就是从这里跳过去?!”的时候,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跟普通人类打交道,导致计划的下限都变成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Varia云守看着两栋楼之间3米左右的距离,内心疑惑:这很远么?
杰克看着狭窄落脚窗沿,四周光滑、没有可抓握地方的墙壁,以及离地15m以上、掉下去就基本会整个变扁的高度,觉得阵阵眩晕。
他内心疑惑:为什么他们都不觉得这个计划很离谱?跳3m能做到但这可是在5楼!掉下去就会没命的!
面对质疑,琴酒勉为其难地承认: “我的原定计划里没有你。”
如果只有库拉索和绿川景,这个计划其实,在琴酒看来,没有特别大的问题。毕竟情况紧急,FBI没有反复检查建筑物的必要,所以趁着天黑打个时间差,从脚下这栋翻到旁边被FBI搜查过的楼里,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可以高枕无忧。
不是最优解,也不是很保险,但好在省事,可谓一劳永逸。只是,现在队伍加上了杰克,情况就变得有些超出预期。
库拉索耸耸肩,一言不发地开始活动脚腕,因为押运所以换上的平底鞋与连体衣裤此时倒显得比平常打扮方便。小职员目测了下距离,微微抿唇: “嗯——我应该能过去。”
“不是,你们真得……!” 杰克来不及阻止,就看着绿川景稍微退开,然后助跑、一个漂亮的起跳,借着反冲力腾跃到半空中,发尾忽地飘起来,整个人在夜空下画出道弧线,转眼就消失在对面窗口。
落地声响隔着几米传到耳边已微不可闻,片刻后,小职员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对众人做了个“情况正常”的手势。
琴酒看向杰克,杰克表示心情复杂。
库拉索利索地跳上窗台半蹲。起跳前,她侧过脸,神色平静地朝黑发男人提问: “跳过去之后,我们的‘合作’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
黑泽阵作为垫底,怎么都会和银发女人产生十几秒的时间差,而脱离对方枪口威胁的库拉索自觉完全可以靠这十几秒跑远,或者干脆引起楼下FBI的注意,假装自己是被挟持,重回与FBI的合作。
FBI再怎么不靠谱,也比眼前充满谜团的黑泽阵可信。
“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琴酒的神态和语气都表露出“不在意”的含义。他与库拉索对视,神情中既无威胁也无诱导,仿佛与之对话的不是具有自我思想的活物,而是被命运推动往前不能反抗丝毫的提线木偶。
“我的计划需要你,仅此而已。”
——当棋子还是合作者,全凭你个人爱好。
他弯了弯唇,笑里带着嘲意: “FBI能承诺你什么?最好结果,不过是吐出全部秘密然后减刑,在某个监狱里关个十几二十年,最后保释出狱。”
库拉索反问: “你们能承诺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