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稍微抬高视线,半仰起脸看向半边身子都被罩在树阴中的少年,轻轻挑起眉头,像是在说“没错”。
“我不清楚内情,学校里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犯错了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鞋尖从某个凑得太近的倒霉蛋脑袋旁移开,再顺势补上一脚将人踢得更远。 “所以被关——不,他们没有限制你们的行动,你们是自愿留在这里。贝尔能拿到小刀随便戳人,你平时却连武器都不带。”
“是因为你的错误更严重,所以惩罚措施更严重,还是你被抓到什么把柄了呢?”年纪相差无几,身高也相差无几的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彼此都无法看透对方心中所想。
除开名为“玛蒙”的小婴儿未在学校内,根据琴酒的观察,其余监视目标均受到某种程度的监视与控制。那些监视者们的行动并没有过分紧张严密,可以说,无论监视者和被监视者都表现得很轻松……你盯着我,我知道你盯着我,然后就完了。
没有被限制行动,就算跑出学校、随身携带武器甚至与其他人发生争端,种种出格行为好像都无伤大雅。话说回来,如果真得无论少年们如何行动都无所谓,又何必白费功夫整这一出。
依照琴酒对各位目标脾性的浅显理解,他们不像是会对此等冒犯“自主权”的行为忍气吞声的性格。那么无论出自什么原因,监视目标们现在的行为大概都是出于自愿。
所以琴酒才会表示“足够了”。所以Squalo才因对方简单的回答而愤怒。
双方心知肚明:
即使是天生带有尖牙与利爪的野兽,没有经过生死磨练、被圈养在温室,最后只会变成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即使再如何天赋卓绝的少年杀手们,出去简单松松筋骨都要在看管之下,既令他们的能力不会过于退步,却也没有使能力更加精进的机会。
就如老者之前所说, “就算是黑手党,对未成年也很宽容”。彭格列九代目没有故意折磨人的爱好。这不过是少年们所犯错误必须接受的惩罚。
简单三个字背后是再明显不过的轻蔑——畏首畏尾的野兽,还能再掀起什么风浪呢?
半晌,Squalo既没有发飙也没有大喊大叫。少年如同听到什么笑话般,用手撑着下巴侧过脸,嗤笑一声,继续居高临下地端详监视者: “啊啊,确实被抓到了不得的把柄……那么你呢,为什么要替老头子卖命?第一件差事就非常吃力不讨好哦!”
未来的Varia作战队长脾气相当暴躁,好像全天24小时随时会当场发飙,但有些人就是能愤怒得好似火烤五脏六腑的同时冷静思考。两种情绪碰撞得越激烈,催生的力量就越强,思维就越清晰。
他现在确实快气炸了,可惜怒火无法改变受制局面。目前Varia需要忍耐,需要表现得顺从且无害——当然九代目并不会相信,没人会相信——但他们必须用“乖顺”来对掌权者释放出服软的信号,然后慢慢等待时间流逝,直到再次抓住机会。
Squalo不过是在眼前人身上看到些许有意思的特质。
“我?”琴酒同样偏过视线,凝视逐渐下沉的夕阳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无所谓地微微晃动头部。 “那天Timoteo先生特意让我活下来——这难道还不够我替他卖命吗?”
太阳快要落山,偏移的光线将所有事物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当散发光与热的橙色光球彻底沉入地平线,就是一个与白天完全不同,月亮带着星星升起,独属于夜晚的时间。
“不够。”Squalo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不屑地笑道。 “‘饶你一命’又不是‘救你一命’……两三年或许足够,五年呢?十年呢?之后他拿什么当作你卖命的报酬?你会想要更多的……而老头子未必肯给你。”
“我现在很满足。”琴酒对Squalo话中暗藏的含义置若罔闻,那不过是些成本为零的废话,至少目前,还没人能给出比彭格列九代目更高的价格。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再次嗤笑出声,银发少年中止心血来潮地对话,朝还缩在原地爬不起来的同级生们点了点下巴。 “我给你个建议,要么就干脆杀了他们,要么最开始就别动手。你把他们打成这样,光凭‘没有监控’可逃不过惩罚。”
“多谢你的建议。”琴酒稍微挑起嘴角,露出个非常淡且虚假的微笑。仿佛是个蹩脚演员,神情不自然却令观者莫名生寒,他慢条斯理地伏低身体,拽着刚刚冲突中领头人的头发,硬是将那颗脑袋扯到眼前。
“你,嘶——你这个——你以为背后是彭格列就能无法无天、不遵守校规么?!”可怜的男孩儿被吓得都开始胡言乱语,想要挣脱束缚却被扯得头皮生疼,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撑起自己。
“其实我很不喜欢有人打扰我……不过处理你们无需花费很多时间,之前也就随你们去了。”少年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控诉,好像单纯在说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在刚才的争端中并没有毫发无伤,逐渐泛红、肿胀的侧脸甚至给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别致的生动。但领头人看着他因笑容弯曲、实质却如寒冰般无情无波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冷颤。
“总是来找麻烦还是太烦人了,不仅无用而且低效,但既然我没办法阻止你们——”话音未落,琴酒蓦地一拳重重打在对方脸侧下颌骨的位置,用力之大直接将对方打得头偏向一边。领头人表情痛苦地怔愣了两秒,然后脸颊微动, “呸”地吐出一颗带血的磨牙。
“——我总可以拿你们找点乐子。”
领头人面带惊恐地看着琴酒补充未完的话,重重将自己按在那颗牙齿旁边的草地里。被杂乱杂草阻挡的视线看不完全,领头人仅能看到银发少年半边脸庞,看到他绿色无波的双眼不知是被夕阳染色还是看到什么值得快乐的事物、渐渐染上一点鲜明的情绪;看到他原本虚假的笑容逐渐变得真实、逐渐扩大,直到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保养良好的森白牙齿;看到他好像第一次品尝“快乐”那样从骨子里透出癫狂与满足。
“把它吞下去。”琴酒左手再次用力,将对方的半张脸都快要压进土里,语调依旧平稳。 “否则,我保证会敲掉你的所有牙齿。”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领头人陷入呆滞的大脑屏蔽了痛苦,却也下意识抓住某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努力思考。
是一个生命被自身力量所掌控?还是惊慌、恐惧与鲜血交杂的面庞?抑或猎物瑟瑟发抖的丑相?同时满足了控制欲、破坏欲和优越感三种需求也说不定。
满意地看到领头人喉结滑动,将“垃圾”清理干净,琴酒揪着对方头发的力度稍微放松。 “做得很好。”他赞扬道,然后继续毫不留情地再次一拳打在相同位置。
目睹对方揍人全过程的Squalo小先生称: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如此无聊的事情。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之后整场冲突果不其然地被打成纸面报告送上校长的办公桌。校长津津有味地看完报告,冲着旁边的助手感叹: “这一手不算什么新鲜事,但从一个不过14、15岁的未成年里施展出来还是相当有新意——好啦好啦,我知道不能单纯定性为学生们互殴,需要平衡背后的家族势力,但他们十个打一个还打输了欸?”
报告先是在学校董事会成员之间传递,然后再汇集各位赞助者的意见,最后再将处理结果送到参与其中的家族首领手中。所谓学生打架叫家长,如果有家族不满意院方的处理方式,那之后就是家族间协商的事情了,反正院方已经给出自认为最完美的答案。
Timoteo同样收到一份简略的情况说明。老者看完后失笑,边摇头边把文件递给书桌旁陷在高大沙发中的小婴儿。
“我开始怀疑,那天我的决定是否正确。”彭格列九代目叹道。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适合Varia。”
里包恩简单扫过纸张内容,用带着稚气的童音说出自己判断: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我知道你心里有中意的弟子……但我认为家族里没有谁比你更适合教导琴酒。”九代目说道,将手边另外有关少年的资料推过去。 “就当是帮我的忙,帮我给那个孩子补补课。他很有潜力,最好还是别让他被曾经的‘野蛮生长’埋没应有的才能。”
“既然是您开口了。”短手短腿也不影响小婴儿动作敏捷地跳上书桌,细细看起资料来。
于是在冲突发生一周后,夜幕降临,大雨将下未下,琴酒推开宿舍门就看到房间正中摆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座椅,其中正翘着腿坐着位身穿迷你西装的小婴儿。
下一刻,夜空非常给面子地“唰”地劈过道闪电,蓦地将布置简单的房间照得明亮,同时将其中的所有事物的影子都投向另一侧的墙壁——小婴儿也不例外——他的身影与座椅的影子连成一片,很神奇地变为一位成年男子的剪影。
“我叫里包恩,是你未来两个月的教导者。”小婴儿开门见山地说道,神情夹着种若隐若现的嫌弃。 “你叫‘Gin’,对吧?九代目看了之前那件事的报告,特意让我来训练你。”
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小婴儿,琴酒不由得联想到另一位截至目前还知之甚深的玛蒙,不由得想到: “难道彭格列很喜欢雇佣童工?”
少年歪了歪头,既没表现出同意也没表现出反对,只是问道: “我做得有哪里不妥?”
里包恩面上的嫌弃更明显了。小婴儿推了下帽子,半仰起下巴,回答: “没有——但九代目和我都认为,从弱者身上寻找成就感是种非常低级的快乐。”
他提起嘴角,即使嫌弃也显得自信满满: “如果你愿意跟我学的话,我会教你怎么找更高级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