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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巷裱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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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霜降初九,金陵的雨丝裹着桂花的残香,敲打着中央医院的玻璃窗。顾盼靠在床头,指尖捏着沈父那封写给孟清漪的信笺,纸页上的墨迹被晨雾洇得又淡了几分,唯有“陈记裱糊铺”五个字,像枚钉子扎在眼底。

“城南旧巷……”顾盼喃喃自语,转头看向倚在窗边的沈砚辞,他正对着窗外的雨幕出神,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疤,那是早年留洋时查案留下的痕迹。“砚辞,你去过城南旧巷吗?那里的裱糊铺少说也有十几家,陈记……怕是早就湮没在旧巷里了。”

沈砚辞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顾盼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脸颊:“城南旧巷是金陵最老的巷子群,从清末就有了,裱糊铺是老行当,多半藏在巷尾的犄角旮旯里。我让李正霖去查了户籍册,民国十八年之后,城南登记在案的陈记裱糊铺就只剩一家,在乌衣巷的尽头。”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宣纸,展开后是手绘的城南旧巷地图,乌衣巷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陈记裱糊铺,掌柜陈老槐,年逾六十”。

顾盼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拿地图,却被沈砚辞按住手腕:“伤口还没拆线,别乱动。”他把地图铺在床头柜上,指尖点在红圈处,“这家裱糊铺开了三十年,据说陈老槐和我父亲是旧识,只是我从没听家里人提起过。”

“那我们现在就去!”顾盼撑着身子想下床,被沈砚辞一把按回床上,他不满地瘪了瘪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苏伊妈妈的秘密就藏在那里,我必须去看看。”

沈砚辞看着他眼里的执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急什么?雨还没停,而且你这身病号服出去,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我是伤员’?等下午雨停了,我让李正霖送套衣服过来,我们再悄悄过去。”

顾盼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不再犟嘴,只是窝在被子里,手指戳着地图上的乌衣巷:“那你说,陈老槐会不会知道孟清漪的事?沈叔叔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裱糊铺里?”

“不好说。”沈砚辞拿起那封残信,指尖拂过“鸿兴社并非终局”几个字,眸色沉了沉,“我父亲当年查鸿兴社,怕是查到了更深的东西,而孟清漪,或许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直到午后才渐渐停了。李正霖送来的衣服是顾盼常穿的米白色长衫,配着藏青色的马甲,还有一顶黑色的礼帽,正好能遮住他脸上的些许病气。

沈砚辞替顾盼换衣服时,动作格外轻柔,生怕扯到他肩膀的伤口。顾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鼻尖蹭着他的脖颈,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雪松的气息,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砚辞,”顾盼抬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们假扮成去裱糊字画的客人吧,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沈砚辞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笑出声:“就你鬼主意多。”

两人收拾妥当后,坐着黄包车往城南去。金陵的城南旧巷藏在繁华的秦淮河畔背后,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油亮的光,两侧的白墙黑瓦上爬满了青苔,偶尔有几枝红枫从墙内探出来,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黄包车在乌衣巷口停下,沈砚辞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扶着顾盼下来,手一直揽着他的腰,生怕他脚下打滑。顾盼笑着推开他:“我没那么娇气。”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乌衣巷不长,巷尾的陈记裱糊铺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陈记裱糊”四个篆字,门帘是蓝布做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沈砚辞抬手敲了敲木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老伯,我们是来裱糊字画的。”沈砚辞的声音放得温和,带着几分客气。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眼睛却很亮,上下打量着两人:“裱字画?里面请吧。”

两人跟着陈老槐走进铺子里,一股淡淡的糨糊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铺子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色宣纸和裱糊用的工具,正中央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张未完工的裱画,画的是金陵的秦淮河夜景。

陈老槐给两人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看先生的模样,倒像是沈家的后生。”

沈砚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老槐,眸色平静:“老伯认识家父?”

陈老槐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是沈父,另一个正是年轻时的陈老槐,两人站在秦淮河畔,笑得意气风发。

“我和你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当年他留洋回来,还常来我这铺子里坐。”陈老槐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只是后来他查那档子事,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我劝过他,他却不听……”

“老伯知道他查的是什么事吗?”顾盼忍不住开口,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

陈老槐看了眼顾盼,又看向沈砚辞:“你们不是来裱字画的吧?是为了他留下的东西来的。”

沈砚辞也不隐瞒,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残信,放在桌上:“家父留下的信里,说让我们来您这里取东西,还请老伯告知。”

陈老槐拿起残信看了看,手指摩挲着纸页上的折痕,沉默了半晌,才起身走到铺子后面的柜子旁,搬开一个木匣,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到沈砚辞面前。

“这是你父亲民国二十年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沈家的后人。”陈老槐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守了四年,总算等到了。”

沈砚辞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慢慢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盒身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还有一枚黄铜制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和那枚西洋邮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黑鹰的爪子下,还抓着一枚刻着“苏”字的玉佩。

“这枚玉佩……”顾盼凑过来看,瞳孔骤然收缩,“是苏伊的玉佩!我见过她戴过一模一样的!”

陈老槐点了点头:“这枚玉佩是孟清漪当年寄存在你父亲这里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事,就让你父亲把玉佩交给她的女儿苏伊。只是没想到,你父亲和孟清漪都没能躲过这一劫。”

沈砚辞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记录着民国二十年的夏天,他在码头偶遇孟清漪,她当时正被鸿兴社的人追杀,手里拿着这枚玉佩和一份账本,说账本里记着鸿兴社和洋人勾结走私军火、贩卖鸦片的证据,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更大的组织?”顾盼皱起眉头,“难道除了鸿兴社,还有别的势力?”

“是。”陈老槐叹了口气,“你父亲在日记里写,那个组织叫‘夜枭会’,总部在上海,成员都是洋人和国内的汉奸,鸿兴社只是他们在金陵的一个分部而已。孟清漪的丈夫原本是夜枭会的成员,后来良心发现,想带着账本揭发他们,结果被灭口了,孟清漪为了保护女儿苏伊,才把玉佩和账本交给你父亲。”

沈砚辞一页页翻着日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夜枭会的罪行,他们不仅走私军火和鸦片,还在金陵的工厂里用华工做实验,甚至计划在南京城内制造混乱,为洋人入侵做准备。而孟清漪,其实是夜枭会安插在鸿兴社的卧底,后来因为身份暴露,才被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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