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霜降后十日,巳时。
金陵城外的青石官道上,一辆乌篷马车碾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两道相依的身影。
沈砚辞靠着车窗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顾盼的发顶,少年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睡得正酣。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顾盼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他眼角那道浅浅的伤疤衬得愈发柔和。腕间那道与沈砚辞一模一样的红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枚刻入骨血的印记,再也无法磨灭。
马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临行前陈玄清塞给他们的桂花糕,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甜香。静心堂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沈啸安和顾砚站在门口送他们,眼神里满是欣慰与不舍。李正霖骑着自行车赶来,车后座绑着两大袋金陵特产,笑得一脸憨厚:“沈探长,顾少爷,以后有空,记得回金陵看看。”
沈砚辞当时只是笑着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顾盼身上。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那支银簪,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极了一幅水墨画。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波,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莲社地宫坍塌,教主灰飞烟灭,黑袍人被李正霖带回警局,供出了莲社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金陵城的百姓终于摆脱了恐惧的阴影,老巷的青石板路上,又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太平。
而他们,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重担,去追寻那片属于他们的安宁。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两位少爷,到地方了。”
沈砚辞轻轻拍了拍顾盼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盼儿,醒醒,我们到家了。”
顾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颤,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顺着沈砚辞的目光看向窗外,瞬间愣住了。
车窗外,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一扇朱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字——桂院。
院子里,几棵高大的桂花树正开得热烈,金黄的花瓣落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甜得人心里发颤。
“这……这是我们的家?”顾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眼眶瞬间红了。
沈砚辞笑着点头,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嗯,我们的家。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地方,远离尘嚣,安静得很。”
他早就想好了,要给顾盼一个安稳的家。有桂花,有阳光,有微风,没有厮杀,没有阴谋,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盼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他踩着满地的桂花,跑到院门口,轻轻推开那扇朱漆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正屋的门窗都刷着新漆,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四把石凳,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墙角的位置,搭着一个葡萄架,虽然现在没有葡萄,但能想象得出,来年夏天,这里会挂满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果实。
“喜欢吗?”沈砚辞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里满是笑意。
顾盼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得无比灿烂:“喜欢,太喜欢了。”
他转过身,扑进沈砚辞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疲惫、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身边这个人温热的怀抱。
沈砚辞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喜欢就好。”他低头,在顾盼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两人相拥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沈砚辞牵着顾盼的手,走进正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温馨,一张雕花大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头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桌椅板凳都是新打的,泛着木头的清香。
“我让人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沈砚辞指着床头的画,“你不是喜欢山水画吗?我特意托人找了一位老先生画的。”
顾盼的目光落在画上,画的是江南的烟雨朦胧,青山绿水,白墙黛瓦,正是他最喜欢的景致。“谢谢你,沈砚辞。”他转头看向沈砚辞,眼底满是爱意。
“跟我客气什么。”沈砚辞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顾盼的耳根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看到沈砚辞的手腕上,那道红印依旧鲜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辞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道红痕。“这道印,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这样很好。”沈砚辞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它是我们的见证。”
见证着他们的生死与共,见证着他们的不离不弃,见证着他们跨越了重重险阻,终于走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沈砚辞会早早起床,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然后做早饭。顾盼则喜欢赖床,等闻到饭香了,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就坐在石桌旁,看着沈砚辞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早饭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却吃得格外香甜。阳光洒在石桌上,桂花的香气飘进鼻腔,身边坐着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的日子,是顾盼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饭后,两人会一起打扫院子。沈砚辞扫地,顾盼就蹲在一旁,捡那些落在地上的桂花,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等攒够了一定的数量,顾盼就会做桂花糕。他的手艺很好,做出来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每次沈砚辞都能吃好几块。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慢。两人会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泡一壶清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盼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说他跟着顾砚走南闯北,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吃过各种各样的苦。沈砚辞会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