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夏至过后,桂院的日头总带着几分慵懒的热,蝉鸣声从院外的老槐树上漫进来,和着石磨偶尔转动的轻响,织成一阕慢悠悠的夏日常景。
顾盼是被一股清甜的酒香馋醒的。
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窗棂外的天光透着暖金,葡萄架的影子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晃影。鼻尖萦绕的,是新麦特有的干爽气息,混着一丝醇醇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
他趿着鞋,披了件薄衫往外走,脚步刚踏出院门,就看见沈砚辞正蹲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个粗陶坛子,低头往里面撒着什么。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鼻尖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麦粉,像颗白生生的小痣。
石桌上摆着好几样东西——晾得半干的麦麸、捣碎的冰糖屑、还有几个洗净的陶罐,最边上放着一摞刚蒸好的麦糕,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醒了?”沈砚辞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眼底漾着笑意,伸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落叶,“怎么不多睡会儿,今日不用早起磨麦。”
顾盼的目光黏在那粗陶坛子上,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麦酒。”沈砚辞将手里的酒曲撒进坛子里,又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里面的麦浆,动作不疾不徐,“昨日磨的麦粉剩了不少,想着酿些麦酒,等入了秋喝,正好解腻。”
坛子里的麦浆呈着温润的米白色,搅起来时泛着细腻的泡沫,甜香混着酒曲的微醺气息,漫得满院都是。顾盼忍不住伸手,指尖刚要碰到坛沿,就被沈砚辞轻轻拍了一下。
“烫。”沈砚辞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拿到嘴边吹了吹,指尖的温度带着微凉,拂得顾盼的手腕轻轻发痒,“刚煮好的麦浆,得晾凉了才能封坛。”
顾盼的脸颊微微发烫,挣开他的手,转而拿起一块麦糕咬了一口。刚蒸好的麦糕松软得很,入口是满满的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咽下去时,喉咙里都暖融融的。
“好吃。”他含着麦糕,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比昨日的麦饼还好吃。”
沈砚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麦屑,指尖故意在他唇上轻轻蹭了蹭。顾盼的脸更红了,含着麦糕,不敢再看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砚辞低笑,转身从屋里拎出一个竹篮,“张婶和李伯昨日帮着收麦,今日正好把麦糕和新磨的麦粉送些过去,顺便请他们来尝尝鲜。”
顾盼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麦糕,连忙点头:“我去我去!我还想听张婶讲以前的故事呢。”
张婶是镇上的老人,在这桂院旁住了几十年,肚子里藏着无数民国初年的旧事,讲起来时,总带着几分说书人的韵味,听得顾盼格外入迷。
沈砚辞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将麦糕和麦粉装进竹篮里,又往他手里塞了把油纸伞:“日头大,别晒着了。”
两人并肩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两旁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顾盼走得快,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问东问西,沈砚辞总是耐心地回答,脚步慢下来,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张婶家的院门敞着,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衣裳,随风轻轻飘动。张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起身:“盼哥儿,砚辞,你们怎么来了?”
“张婶,”顾盼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将手里的麦糕递过去,“这是我们刚蒸的麦糕,你尝尝。”
“哎,你们这孩子,还特地送过来。”张婶接过麦糕,笑得合不拢嘴,又拉着顾盼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坐,我刚晾了酸梅汤,正好解解暑。”
李伯也在,正坐在屋里的八仙桌旁喝茶,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让座。沈砚辞将竹篮里的麦粉递过去,笑着说:“李伯,这是新磨的麦粉,您拿回去尝尝。”
“好嘞好嘞。”李伯接过麦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太客气了。”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酸梅汤,吃着麦糕,聊着天。张婶说起民国初年的旧事,眼睛亮闪闪的。
“那时候啊,镇上还没这么多洋楼,都是青瓦白墙的小院。”张婶喝了口酸梅汤,慢悠悠地说,“每年麦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互相帮忙,收完麦就一起磨粉做糕,酿麦酒,热闹得很。后来闹军阀,日子就苦了,好多人家的麦子都被抢了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