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雪霁,上下一白,自北方一路刮来的肃风也抵挡不住身下铁蹄的奔腾。
赫连斐策马行在最前方,他手下兵马已日夜不歇赶了数个时辰。
高处的海东青若隐若现,在空中为他探着前路。
在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后,赫连斐抬臂停下行军队列。
身旁的辫发男子立即下马,俯首将耳朵贴向地面,片刻后他麻利起身,快步走到赫连斐身旁。
“特勒,后方有兵马!”
赫连斐眉头紧皱,透出一股阴郁之气,“真是甩不掉的狗尾巴。”
自他带兵一路北上,后方始终不近不远缀着一队人马,人数不详。
既不露面,又不应战,难不成是来投奔自己的不成。
若是往常,赫连斐定要好好陪他们闹上一场,但如今他没这么多闲工夫。
赫连斐驱马背身面向跟随着他的兵士,大多已面露疲态。
他下令在原地暂作休整,马背上的突厥兵士纷纷下马,有的将马牵到河旁饮水,有的在背风处摸出胸口的干粮补充体力。
先前伏地听声的辫发男子趋步上前,垂首欠身。
“特勒,长途行军不可操之过急,不若于此地好好休整一番……”
赫连斐摆手打断他的话,“三日。”
他将地图卷起,“沿途换马三次,昼夜不停。若让王庭陷落,你我活着回去也无颜见可敦。”
辫发男子犹豫半晌点头称是,最终右手抚胸,缓缓退下。
方过一刻钟不到,鸟啸又自空中传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紧迫。
“继续赶路!”
赫连斐话音未落,率先上马,握紧手中马鞭,策马在前疾速奔袭。
这支仍旧人困马乏的队伍只是稍稍喘过气便又要全力冲击。
赫连斐手握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乌骓嘶鸣着迅疾奔腾。
马蹄重重踏在厚雪之上,经过大半宿的急行,业已天亮,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几顶灰毡帐。
辫发男子向赫连斐禀报:“特勒,到纳马驿了,从这里换马,向北翻山就是阴山北麓。”
赫连斐扫视着纳马驿,驿站内一片空寂,渺无人踪。
他微抬下巴,身侧兵士立即下马前去探查情况。
片刻后,他快步跑出,“禀特勒,里头没人,连马都不剩一匹。”
赫连斐细眸挑起,微一点头,下马掀帘入帐。
空中漂浮的尘灰混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气钻入鼻尖,赫连斐抬手挡在鼻下,环视着帐中情形。
帐内柜门大开,值钱的物件都被劫掠一空,唯余不便携带的重物歪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跟在他身旁的辫发男子低声惊呼道:“特勒,连此处驿站都已这般,恐怕唐军的斥候就在三十里内了。”
赫连斐侧首看他,鼻中哼出冷笑,“莫非如今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纳马驿已无马,现下是赶不了路了,去叫外面兵士扎营休整,今夜子时趁着夜色翻山。”
辫发男子接过军令,退出营帐,胸中呼出一口闷气。
营外兵士都正等他的军令,他背过身前收起面上的愁色,望着一众困乏的人马,扬声道。
“特勒有令,原地扎营,今夜子时趁夜翻山。”
兵士们听罢,散开扎营,人群中已有了低微的怨声,但没有人敢做先前被割舌挖眼的特勒随侍,纷纷阖眼利用这来之不易的轻松。
亥时五刻,已接近开拔时分,天地一片死寂,仿若回到太古之初。
帐内的赫连斐猛然睁开双眼,不对劲,他的海东青今日一整日都未示警,甚至不曾俯身低飞。
他拉紧臂鞲,大步跨向帐门,以手作哨压在唇下,吹出一个响亮的号子,回应他的唯余凄厉北风。
这只海东青他亲手驯了数年,等闲弓箭手都奈何不了它。
赫连斐眼皮猛跳,此地不能久留了。
“即刻整军,贻军机者,斩!”
一时之间,数千兵马踏蹄往阴山北麓逼近,轰鸣喧天。
赫连斐手下狠抽马鞭,脑中回忆着先前始终跟在身后,却又离奇消失的那队人马。
这样谨慎的行军方式,他早该想到的,是李无晦。
先前在贺兰山的斥候只探得李无晦大部入驻灵州,不想他竟留了下来。
若真是李无晦紧咬在身后,那就麻烦了。
李无晦或许不同于他父亲金城郡公大开大阖的排兵布阵,也与他老师李靖奇正相生的兵法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