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像一个精算师,战前反复推算所有伤亡可能,选定代价最小的一条路。
赫连斐与他交手数次,最头疼的不是他的兵力,而是此人从不犯错。
没人能比他更有耐心,此时敢紧追赫连斐到阴山下,便说明他已有了万全信心剿灭赫连斐部所有兵马。
赫连斐收回思绪,铁蹄踏过封冻的冰河,本该坚固如铁的冰面却裂开几道细缝,缓缓蜿蜒开来。
他抬起上身,高声喊道:“快散开!”
冰面溜滑,疾驰如飞的战马一时难以停住步伐,兵士扯过马缰,无数马匹抬起前蹄嘶鸣,而后狠狠踏向冰面,裂纹蔓延开来。
尚未淌冰的骑兵见前方杂乱阵列,纷纷调转马头向东西侧绕路。
已穿过河道大半的兵士仍旧咬牙踏冰前行,步履艰难。
赫连斐身下的冰裂纹最广,他按住狠跳的眼皮驱马前进。
忽的,有兵戈?鸣的响动传进耳中,赫连斐抬头,从东西两侧传来,是先前绕路的骑兵。
不能耗在这儿了,他来不及顾及许多,一夹马腹欲跨过剩余的河道。
急弩穿空声划破天际,有数道重弩箭自密林处射来,或中马腹,或破人肚。
赫连斐的乌骓马蹄中箭,扬起前蹄欲将他甩下马,他侧身翻下,小心翼翼落在冰面。
随即扯过一名兵士挡在身后,不过片刻间,冰面已裂开大缝,不少突厥兵和战马皆没入冰河之中,刺骨的冻水如同深渊吞下这笔巨数馈赠。
赫连斐拖着身后尸体,只差一步之遥便可登岸,他眼底燃起火光。
在他丢下尸体,右脚踏上岸时,这抹生机却转瞬即逝。
一只寒凉的手如铁钳般牢牢掐住他的后颈,瞬息间,冰凉彻骨的冻水漫过他的头顶。
现下比他身体更冷的是他的心,因为他看清了身后人那双水亮乌眸。
是那个杀了赫连家死士的女郎!
正当赫连斐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在冰河之中时,那只手又掐着自己脖子把他提了出来。
“这么轻易便想死了?”
女郎哼笑一声,拖着抖如筛糠的赫连斐朝对岸走去,漫天箭雨早已被某人叫停。
她步伐轻灵点过冰面,她手下的赫连斐却如破布一般压碎所过之处的冰面,大半身沉在冰河之中。
赫连斐胡服浸水,肃风刮过,只觉处处生疼,耳边似隔着一层雾传来金戈交战之声。
女郎的手指仍有力地掐在他喉间,连寻常呼吸都困难至极。
他面色发青惨白,一方面是被冻的,另一方面是被掐的,最主要是被女郎吓的。
上岸后,他被重重甩在积雪堆中,悬黎慢条斯理从腰间抽出一条紧索,将他绑缚起来。
赫连斐恢复了些许气力,下意识挣扎起来,被女郎用靴尖狠狠踏在脚下。
“本想现在就杀了你,但还有桩事没弄明白,且让你多活几日。”
悬黎弯起月牙眼,月光映照在她瓷白的娇容上,任谁看都是一副天真少女模样。
赫连斐看着她唇下虎牙却战栗起来,本能告诉他,这女郎绝对不止是想杀了自己那么简单。
来不及想太多,粗粝的硬石刮在面上,赫连斐被女郎拖着前往密林。
不远处穿来马蹄疾驰声,直冲这边而来,赫连斐奋力抬起头看过去。
来人玄黑胡服,坐在马背上的身影如同出鞘利刃,唇边还挂着一抹笑。
赫连斐的心彻底死了。
悬黎还未回首,便被人抱上马背,鼻尖微动,嗅到熟悉的苦艾香和风沙气。
二者混在一起,不是山南人惯常喜欢的味道,但闻着很可靠。
悬黎后来觉得,这个味道代表“安心”。
悬黎坐在李无晦身前,扶着他手臂,抬首问道:“都解决了?”
说罢视线从男人高挺的鼻梁一划而过。
李无晦点了两名兵士将一旁的赫连斐押下去,回头正看到女郎流连在自己面上的目光。
他低笑着拥紧身前女郎,“自然是大获全胜。”
他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还真少见,平常在军中都是沉稳谨慎地发号施令,倒真应了他初带兵时那句誓言——“能死我,不死兵。”
明明低啸的寒风还刮在面上,他这一笑却似乎迎来了春发。
悬黎也不自禁弯起眼眸,眺望无尽的苍穹,“还真是一方好水土。”
李无晦驱马带着女郎缓缓踏过这片辽阔广袤的雪原。
终有一日,他会让悬黎把这里当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