辫发胡服的小娘子步伐轻灵地围着悬黎打转,从远处看去,像是一只在树梢间穿行的黄莺。
“少主,为何还不杀了那畜生?”
悬黎正俯身在马背上画着什么,用炭笔抵开叽叽喳喳的濯雨。
“留他一命自然是有用。”
濯雨搓了搓额头,抹下一撮儿黑灰,鼓着脸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囫囵擦过。
“既已抓到那畜生了,少主预备何时动身回凉州?上次说要让柯四娘给您把脉,这都拖多久了。”
她边擦脸边嘀咕道。
悬黎总算画完,满意地打量着麻纸,听到濯雨的话顿了一下。
“把脉的事不急,去把钟忌叫来。”
片刻后,一身劲装的钟忌悄然而至,俯身见礼。
“少主有事寻我?”
悬黎点头,将手中麻纸递给他,“可曾在荆山见过此人?”
钟忌接过麻纸,盯着纸上人,眉头紧皱,良久,他试探着开口。
“少主……可有更细致的画像?”
悬黎从他手中抽回麻纸,不解道:“这画得还不够清楚吗?”
钟忌想起刚刚在纸上看到的几条粗细不均的墨线,最终说道:“少主不如直接告诉我那人是何模样,身量几何。”
悬黎收起麻纸,用手在自己肩膀处比了比,“约莫这么高,或许还要再矮些,是个用蛊的高手。”
她拿过从昭恪手里抢来的青铜杖,举到钟忌面前。
“这是从他那弄来的,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这形制只可能出自荆山。”
悬黎摩挲着袖口,回忆道:“相貌平平,鼻梁上有道疤,多的我也记不清了。”
钟忌端详着青铜杖,沉思起来,半晌后开口。
“身量奇矮,使蛊……若是几十年前的荆山,倒是有这么个人。”
悬黎眉头微挑,“他很早便出山了?”
钟忌摇头,低声道:“听说此人生性阴毒,取活人脏器养蛊,是被大长老驱逐出山的。”
安逸自钟忌身后探出头,“大长老可不会轻易出手,莫非是他的亲族?这桩事我竟闻所未闻。”
钟忌并未理会安逸,继续说道:“只听闻此人亦姓昭,至于是否为大长老亲族,那就不得而知了。”
悬黎回想着昭恪那日的手段,分明与赫连斐在凉州城里丢下的弹丸如出一辙。
被驱逐的荆山人在为突厥做事?
“少主怎会同此人扯上关系?”
悬黎摇摇头,“只是好奇罢了。”
等入了阴山,自然便能知晓为何他二人会裹在一处了。
最迟不过几日,他们一行便能到阴山,现下只需静待前线的捷报了。
–
阴山,突厥王庭。
可汗牙帐中正一片觥筹交错,颉利可汗于座上端起酒盏遥敬下方男子。
“有劳天使远临塞北。”
座下男子身着鹤灰云纹圆领袍,面色中正,蓄着短须,也握着酒盏回敬可汗,眼角绽开细纹。
酒过三巡,颉利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试探道。
“天使,唐主……当真诏回了李靖的大军?”
唐俭放下酒碗,目光直视他:“可汗信不过我?”
颉利连忙摆手,赔笑道:“岂敢岂敢!只是……本汗与李靖交锋多年,深知此人狡诈如狐。前番他三千骑便敢夜袭定襄,本汗至今心有余悸。若他……”
他突然住了嘴,讪笑道。
唐俭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大军调遣,岂是我一介文臣能过问的?可汗与其担心李将军,不如想想——以你如今的处境,除了信陛下,还有别的路么?”
颉利沉默片刻,举起酒碗:“公说的是……喝酒,喝酒。”
另一名使臣在旁举碗,笑着打圆场:“来来来,既然和谈已定,不如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