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不情愿的李无恙被兄长拽住衣领,拖到马前,方站定,葛管事便递上一个包袱。
“小郎君,别忘了行装。”
李无恙愤愤接过,翻上马背,小声嘀咕着。
“阿兄你入京受赏,何必非把我给捎回家……”
他眉眼一转,看到自府内行出来的女郎,连忙唤她。
“阿嫂!我不回家,我要在这待着跟你学武功!”
悬黎身着一套玄青窄袖胡服,头发被挽起束紧,面上不施粉黛,了无钗环。
她不解地挑起一边眉头,“你要在这跟我学武功?可我现下要去长安啊,况且我这功夫,男人也学不了。”
李无恙指着踏雪问道:“那他为何能学?”
“我……”
踏雪看着他支吾一声,又把话咽了下去。
李无晦用马鞭抽向李无恙身下马匹,马儿一溜烟跑了出去,还伴着李无恙的惊叫。
“无需同他废话,今日他不回也得回。”
悬黎利落上马,望向少年远去的背影,不禁叹道:“有家也不回,我可都没家了呢。”
李无晦握着马鞭的手一顿,很快回过神来,与悬黎并行一道。
“黎娘想家了?”
悬黎默了半晌,随后轻轻摇头,“没什么值得记挂的。”
多想母亲只是徒增烦忧,兄长也无需自己挂念,她不在,或许长阳夫人看不到自己这张与父亲肖似的脸,还少些纠扯。
虽是这样想,但李无晦还是看出了女郎面上的失神。
他握紧悬黎的手,稳声开口:“以后我的家,就是黎娘的家。”
悬黎抬起头笑意湛湛看向李无晦,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嗯,我喜欢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家了。”
瞧见女郎神色缓和,李无晦才轻笑着挪开放在她面上的目光。
说罢他又环视身后队伍,没看到那个胡人身影。
“安逸这趟不跟着你了?”
悬黎目不斜视地驱马前行,听到这话微一点头。
“他不能出陇右。”
荆山各道道拂都是不能擅自越道行事的,安逸若还想继续坐稳道拂这个位置,便不会轻易破了荆山的规矩。
先前说要带悬黎去西域,倒也不是空话,他那是抱着和荆山再不往来的心思才下的决定。
如今悬黎不肯亡命天涯,他自是得继续坐镇陇右,替她探听消息。
李无晦见悬黎兴致缺缺,也不再多问,她不愿说,自有她的难处。
很快,悬黎又被路边左手边的祁连山吸引,山顶白雪皑皑,与瓦蓝的天空相接,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山脚下的草场还是枯黄的,只有背风向阳处才冒出一点点绿意。
偶尔能看见牧人赶着羊群,羊啃着去岁的枯草根,牧人裹着旧皮袍,在风里缩成一团。
自出凉州后,一路往东南,渐入丘陵地带。
三月正是翻地备耕的时节,田埂上有农人赶着牛犁地,土是新翻的褐色,湿润润的。
路旁偶尔闪过几株野杏树,刚打花苞,粉白色的小点在枝头,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悬黎出荆山时便用了凝息诀,一路沉睡至贺兰山方睁眼,不曾见到自剑南道起一路的风土人情。
如今她又踏上了南下入京之道,虽还远不及山南,她却有了丝丝缕缕的喜悦,身下的马儿会带着她走完这条路,身边的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她像一个初生蒙昧的孩子,对一路看到的所有景象都啧啧称奇。
约莫两三日,便能到鄯州。
鄯州城不大,但地处唐蕃要冲,街上偶尔能看见吐蕃商人,穿赭色氆氇,牵牦牛。
城外的湟水河刚刚解冻,水是浑的,还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
天色苍茫,明明是一番荒凉萧瑟景象,却又能从中寻觅到许多春的踪迹。
从鄯州往东,一路沿着湟水河谷走,两岸多黄土塬,塬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小麦正返青,远远看去一片嫩绿。
这里已经能见到成片的杏花了。
塬上的村庄被杏树林环抱,花开得如烟如雾。
有村童在路边放风筝,简陋的八角形纸鸢在风里摇摇晃晃。
到金城时,黄河就从城北流过。
三月正是黄河的枯水期,水比夏秋清一些,但依然黄。
城南的皋兰山还是灰扑扑的,只有山脚的柳树抽出新芽。
城关里有卖凉州葡萄干的胡商,也有卖陇南茶叶的蜀地客商。
街上有卖饴糖的小贩,担子两头挂着木桶,桶里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买糖的多是孩子,拿一根竹签卷着吃,黏黏糊糊的。
寻常行军速度,不过五六日便可到金城,眼下李无晦一行已经入城去往金城郡公府。
路过金城城门下时,濯雨和钟忌都回忆起数月前拖着薄棺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