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雨不禁咋舌,谁能想到呢,当初掀少主棺材的人居然成了少主的男人。
悬黎并无当时的记忆,只想起了濯雨起初愤愤的控诉,笑眼一弯凑到李无晦身旁。
“听说你当初便是在此掀了我的棺材板?”
李无晦看向她手指着的巷口,不禁失笑,拉过女郎柔软的手心,笑了好半晌才开口回话。
“黎娘难不成还在记我的仇?”
悬黎狡黠地抽回手,扭过头不许他碰,“我这个人最是恩怨分明,你得罪了我,自个儿说说这账该如何算罢。”
李无晦坐于马上,好整以暇的思索片刻,对着女郎说道。
“便把我整个人赔给你可好,这辈子都只给黎娘当牛做马。”
–
“甚好!”
瞰雾听完含风的话,开始拾掇行装。
“这路总算通了,早闻唐军北边的仗已大胜得归,等郎君回来,我们便即刻渡河西去凉州!”
含风一把拉住团团转的瞰雾,“你急什么?我是说军禁解了,又没说渡口也通了。”
瞰雾听罢,一脸忧愁地靠回圈椅中。
“到底还要在灵州停多久,如今这儿军禁解了,南边只会更松泛,再等下去迟早被追尸人赶上。”
含风也眉头紧皱,瞰雾说得对,长久滞留灵州迟早引来麻烦,他望向瞰雾开口问道。
“郎君怎还未归?”
瞰雾没骨头似的仰在圈椅中,轻轻摇头,回想起早间情形。
“郎君约莫是刚过晨时出的客栈,并未交代我随行,只说宵禁前回来。”
她点着额侧,又说道:“郎君必定也是等得不耐烦了,这一趟出荆山都多久了,连少巫的影儿都没瞧见。”
“不过,郎君今日似乎是往黄河渡口方向去的,莫非……”
含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渡口虽未大开,却已有船开始通航。
至于船上坐的人,自然是自各地抽调的兵士了。
以少祝的身法,混进船上搭一阵风也未必是难事。
瞰雾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她利落起身,又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今夜必然要动身了。
含风瞄她包袱皮里装的杂七杂八的物件,无言翻了个白眼,出来干正事还不忘到处淘她那些破烂宝贝。
到时运功,可切莫把这夜明珠砸人头上了。
两人耐心在客栈中候至黄昏,终于,一道月白身影踏着余晖走进客栈。
不出二人所料,少祝今夜便要渡河,现下渡口已停了许多艘渡船,据说是凉州驻军回营的船。
外头天色熏熏然,辛铁虎正指挥身后赤水军登船,忽觉有一道影子略过自己余光,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拍拍自己的铁脑瓜,继续吆喝着加快动作,想必是最近太忙了,待回了凉州非得好生睡上个三天三夜。
一刻钟后,辛铁虎清点完手下将士,向岸边挥手示意行船。
黄河凌汛刚过、春水初涨。浮桥桥面被河水泡得发胀,走在上面吱吱呀呀,船与船之间的木板缝隙能看见下面的黄水翻涌。
马蹄踏上去,桥身一晃,牵着马的兵卒便互相扶着稳住。
船尾架着大橹,船头站着赤膊艄公,腰系草绳,嗓子都喊哑了,用号子指挥众人一齐使劲。
军渡讲究快,多用小船分批过,不愿等大船。
船逆流而上,纤夫们在岸上排成一串,弓着背,赤着脚,踩在碎石滩上,肩上勒着麻绳,一步一步往前挣。
号子声低沉,像闷雷滚过河面。
有个年轻兵卒看不下去,丢下行装要去帮忙拉纤。
老艄公摆摆手:“你们是官家的人,别脏了手。”
兵卒不听,抢过一根绳,没拉几步,手掌就被麻绳勒出血来。
老艄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腰后摸出一块破布递过去。
河声很大,是浑厚的、持续的低鸣,像大地在喘息,水流撞在船头,哗——哗——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气息,那气味说不上难闻,就是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分别易容隐在军士当中的三个荆山人,皆默然望着滚滚河水与两岸黄沙。
兵士们过了河,回头望,河东岸的灵州城已缩成一线灰影,城上的旗帜辨不清颜色。
一个什长蹲在岸边,从靴筒里倒出一捧水,正是在洗靴子,靴筒里灌进了河水,沉甸甸的。
渡河时有个兵卒的包袱掉进水里,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半块干粮。
他看着河水发愣,旁边的同袍拍拍他:“别看了,人没掉下去就行。”
说完解下自己的干粮袋,掰了一半递过去。
先前的兵卒接过,蹲在地上吃饼,嘟囔着问道:“到凉州还有多远?”
“九百里,”队正答,“过了河,就是河西地界了,剩下的路,好走。”
好走不好走,谁知道呢,但这句话说出来,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唯有人群中的芈瑱心头微紧,再有九百里,便要入凉州了。
也不知悬黎如今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