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高气朗，赤水营内。

校场上的兵士正在整齐操练，只时不时有人瞟向侧边一只跳脱的狼，这只狼崽已经快半岁了。

悬黎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山魈——不是因为它长得像，是她觉得这名字够凶，配得上贺兰山上捡来的东西。

山魈现在住到了赤水营的马厩后面，雷樊给它搭了个窝，干草铺底，上面盖一块旧毡布。

自山魈断奶起，悬黎便不常拘着它，它很聪明，既会认人，也不会乱跑。

它的毛色比腊月时深了许多，幼狼的胎毛已经褪尽，新长出的冬毛还没到最厚的时候，眼下是浅灰褐色，脊背上一道黑灰色的针毛从后颈延伸到尾尖。

腹部和四肢内侧是脏兮兮的乳白，沾了泥土和干草屑，总也洗不干净，尾巴粗而蓬松，毛尖是黑色的，拖在身后像一把旧扫帚。

山魈比刚来时大了整整一圈，从鼻尖到尾根，约有三尺二三寸，肩高将将过膝。

骨架已经完全撑开了，四腿细长，但骨节粗大，还能再长，爪子大得像成年狼的尺寸，踩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痕。

它正在换牙，犬齿已经换过一轮，新长的比乳牙粗一倍有余，尖端锋利如锥，偶尔啃骨头时能听见牙尖刮过骨面的细响。

曾经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惊惶的蓝灰色眼睛，现在已经变成琥珀色，虹膜外圈有一层淡淡的绿。

看人时不躲，也不迎，只是定定地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山魈寻常时不亲人但很闹腾，每当悬黎走近，它都会兴奋地贴着她腿侧摇尾巴。

现下它正在校场上跑——四条腿撒开了，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灰色的旗。

它从校场这头蹿到那头，忽然一个急转，后腿蹬起一蓬沙土，又朝反方向冲过去。

绕了一圈，跑回悬黎脚边，前爪搭上她的膝头，嘴里叼着一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皮子——大约是哪个兵卒遗落的东西。

悬黎坐在校场边的栅栏上，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窄袖襦裙，她低头看它，它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杆。

“放下。”悬黎说。

山魈没放，叼着皮子往后跳了两步，歪头看她，然后猛地甩头，把皮子甩上半空，跳起来接住，落地时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浅灰色的肚皮。

濯雨在旁边笑出了声。

山魈听见笑声，一骨碌爬起来，朝濯雨冲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又蹿回悬黎身边，用脑袋拱她的手。

悬黎伸手按住它的头，它的耳朵转个不停，捕捉四面八方的声音，有旗帜猎猎的响动，远处兵卒操练的呼喝，马蹄踏在沙土地上的闷响。

它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挣脱，朝校场那头冲去。

李无晦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山魈冲到他面前，急刹，前腿撑住，后腿差点翻过去。

它盯着他手里的肉干，又歪头看他，然后转身跑了。

跑回悬黎身边，用嘴扯她的裙角，往李无晦那个方向拽。

悬黎没动，山魈松开裙角，自己冲出去，冲了几步又折返，再冲，往复几次，像在催她：“你倒是来啊。”

李无晦晃了晃手里的肉，山魈走到李无晦跟前，它没有抢肉，而是先闻了闻他的手——鼻尖触到他的指节，凉凉的，湿湿的。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一人一狼对视了几息，山魈的耳朵偶尔会朝悬黎的方向转一下，很快又转回去。

片刻后，抵挡不住诱惑的山魈从他手中叼走肉。

李无晦蹲下来，试着伸手摸它的头，山魈的耳朵倏地压平，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噜，但没有咬，它只是偏头躲了一下，继续吃肉。

李无晦收回手，站起来。

山魈立刻叼着肉干跑回悬黎脚边，趴下来慢慢啃。

啃了两口，忽然又站起来，叼着肉干往外跑了一段，放下，用鼻子拱沙土把肉干盖住，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来，趴在悬黎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它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噜。

李无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狼——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悬黎脚边，肚皮朝天，四腿蜷着，尾巴还在一下一下地扫地面。

“这哪里是狼。”他说。

悬黎没接话。

濯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是狗。”

山魈忽然睁开眼，看了濯雨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继续睡。

悬黎最听不得有人说山魈是狗，山魈不过是比寻常狼更亲人些，况且也只亲自己，怎么就是狗了？

她不赞同地乜了一眼身侧两人，伸手拍了拍山魈结实的脑壳，忽的她想起了一件事，她抬头看向李无晦。

“上回那蛊尸是从哪抓到的？”

“赤水营往南约半里处。”

悬黎轻抬鞋尖，挪开狼头，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问道：“先前可让人认过尸？”

李无晦手下帮女郎理着身后的披帛，开口说道：“抓到人时我们还在回凉州的路上，辛铁虎便只把人停在底牢，没擅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