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城的晨雾,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灵石粉屑味儿,混着低阶灵草蒸腾出的稀薄灵气,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和斑驳的坊墙上。天光未透,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坊市两侧零星亮起的、用劣等荧光石催动的惨白灯光。这座庞大的、等级森严的修仙城池,刚刚从一夜的吐纳或是算计中苏醒,开始它亘古不变的、汲汲营营的吞吐。
王永生踏着这湿滑的路面,脚步有些虚浮。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法袍,袖口与下摆用同色细线仔细缝补过,浆洗得发硬,沾了夜露,更显沉滞。袍子底下空空荡荡,裹着一副像是被抽干了髓子的骨架。脸色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得像是两口枯井,偶尔掠过坊市旁早起的摊贩,或是一两个行色匆匆、气息明显强过他的低阶修士时,才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旋即便沉没下去,恢复成一潭疲惫的死水。
人人都知道东城锦绣坊的王家,曾经也阔过。祖上出过筑基后期的修士,在玉清城这潭深水里,也算溅起过不大不小的一朵浪花。传到王永生这一代,却彻底败落了。父母早亡,留下个比他小三岁、自幼体弱多病的妹妹王永宁,和一座日渐倾颓、只剩下空架子的老宅。王永生自己,是四灵根的劣等资质,修行了二十八年,磕磕绊绊,靠着家族最后一点微薄的积蓄和玉清城外那两三亩灵气稀薄的薄田收成,才在前年勉强突破了炼气四层。这在玉清城,是比底层散修好不了多少的境地,无非是多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家族牌匾遮羞。
锦绣坊深处,王家老宅的门楣早已失去光泽,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质。两尊石墩上的小兽,缺耳断尾,被岁月磨去了凶相,只剩下滑稽的凄凉。王永生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乌木门,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齐整,没有落叶,青砖缝隙里的杂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只是那股子无处不在的、陈年的衰败气息,混着一缕极淡却萦绕不去的药石苦涩,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老管家福伯正佝偻着腰,用一个破旧的葫芦瓢,小心地从院角一口灵气已近乎枯竭的浅井里汲水。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堆起笑容,浑浊的老眼里却盛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少爷,您回来了。这一趟……还顺利吗?”
福伯是王家的老人,炼气二层的修为,年轻时跟着王永生的祖父走南闯北,如今气血衰败,守着这空宅,照顾着病弱的小姐,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
“嗯。”王永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没多说什么,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东厢房。脚步在厢房紧闭的门前停住,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吸尽周遭所有可供汲取的稀薄能量,才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苦的草本气息,只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房间窗扉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进些许天光。靠墙的梨木拔步床上,帷幔半掩,一个纤细的人影静静躺着,几乎看不出被褥的起伏。
王永生放轻脚步走到床前。妹妹永宁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青灰的阴影。她呼吸极轻、极缓,胸口只有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若不是鼻翼间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息,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她这样昏睡的时候居多,清醒的时候少。每次醒来,时间也越来越短。王永生知道,她体内那道自胎里带来的阴寒蚀脉之症,就像附骨之疽,正一点一点吞噬她本就微弱的生机。家族传下来的、勉强能缓解症状的“暖阳丹”,早已用尽最后一份材料。玉清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丹师、医师,他都求遍了,得出的结论冰冷而一致:除非寻到传说中的几种至阳灵物,配以特殊法门拔除寒毒根源,否则,油尽灯枯,就在这一两年间。
而这一两年,眼看就要到了尽头。
王永生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手,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他体温的淡青色法力,极其轻柔地探向永宁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极易破碎的琉璃。
就在他法力即将触及妹妹皮肤的刹那,永宁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王永生轮廓相似,却清澈柔和许多的眼睛。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映着窗隙透进的微光,像是两潭即将干涸的浅泉。
“……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王永生立刻撤回法力,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吵醒你了?感觉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暖和一点?”
永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王永生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你又出去找药了?脸色这么差……哥,别太勉强自己。”她喘了口气,声音更弱了些,“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的。咱们家……不容易。”
“别胡说。”王永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变得有些生硬,“暖阳丹的材料,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你好生养着,别想这些。”
永宁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那是一个混合了感激、歉疚和无限依赖的弧度。她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已经耗尽了力气,呼吸又变得轻缓绵长。
王永生坐在那里,看着妹妹重新陷入沉睡的容颜,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白印。那点强行挤出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和冰冷。
他刚才探查到,永宁经脉中的寒气,又深了一层。像无声蔓延的冰霜,正悄然冻结她最后的生机。
暖阳丹的材料有眉目?那是骗永宁,也是骗福伯,或许,连他自己都快骗过去了。这三年,他何止是“有些眉目”。玉清城方圆千里,但凡典籍中记载可能生长阳性灵草、蕴养至阳灵矿的险地、秘境、荒墟,甚至是一些强大妖兽的巢穴边缘,他都像疯狗一样刨过、闯过。
黑风洞窟深处,为了一株五十年份的“赤炎草”,他差点被盘踞那里的铁背蜈蚣群活活分食,左肩胛骨上至今留着一条蜈蚣鳌足刺穿的疤痕。
坠星湖畔,抢夺那几块受天火余温滋养的“熔火石”,与几个心狠手辣的散修生死相搏,后背挨了一记阴毒的水箭,寒气侵体,调养了足足半年,夜里还时常咳醒。
还有三个月前,在落日峡谷那处废弃的古修士洞府外围,他几乎耗尽了身上所有的符箓和一件祖传的、已有些残破的防御玉佩,才从一群变异的炙火鸦围攻下,抢到一小截“金阳木”的枯枝。
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次归来,都带着一身或轻或重的伤,和更深的疲惫。他像一头沉默而绝望的困兽,在名为“命运”的牢笼里,用血肉和性命去撞击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栏。
而这一切,换来的,不过是勉强延缓那冰霜蔓延的速度。真正的解药,那几种核心的、传说中的至阳灵物——千年以上的“朱果”,地心深处伴生的“地火莲心”,乃至更虚无缥缈的“太阳精金”……他连影子都没摸到。
时间,却不等人。
王永生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天光渐亮,坊市方向的嘈杂人声隐约传来,他才缓缓起身,替永宁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福伯已经熬好了一小罐稀薄的灵米粥,米粒少得可怜,清水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没什么灵气的野菜叶子。见王永生出来,福伯盛了一碗,默默递过去。
王永生接过,也没去堂屋,就靠着冰凉的廊柱,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是温的,却暖不了胃,更暖不了心。
“少爷,”福伯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西街‘多宝阁’的李掌柜,前几日又派人来问,说……说若是咱家愿意出让祖宅地契,价格还可以再商量。他还说,可以介绍少爷去城外‘百炼宗’的矿坑做个执事,虽然辛苦些,但好歹……有个稳定的灵气来源和进项,也能……也能给小姐换些好些的药。”
王永生喝粥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半晌没说话。
祖宅地契。王家在这玉清城立足的根本,最后的体面,也是父母留下的、除了妹妹以外唯一的念想。百炼宗的矿坑执事?那是炼气初期、实在无路可走的散修,或是犯了事被发配的修士才去的地方,暗无天日,灵气驳杂暴烈,常年与地底毒瘴、凶暴的矿兽为伍,折寿损基。用祖宅和下半生的道途,去换一个渺茫的“好些的药”?
他捏着粗陶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福伯,”他开口,声音干涩,“宅子,不卖。我……再想想办法。”
福伯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脊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少爷的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执拗得像块石头。可这石头,还能在这世道的惊涛骇浪里撑多久?
就在这时,老宅那扇破旧的乌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拍响了。
不是推,是拍。力道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道友在家否?执法队巡街,有事相询。”一个平淡无波,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永生和福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执法队?王家如今门庭冷落,除了催缴坊市管理费和宅基灵脉维护费的税吏,已经很久没有“官面上”的人上门了。而且,听这声音,似乎并非往常那几个熟面孔。
王永生将剩下的半碗粥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对福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永宁的房门,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法袍,深吸一口气,向大门走去。
吱呀——
门开了一半。门外站着三人,皆身着玉清城执法队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沉凝。为首一人,约莫三十许岁,面皮白净,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开门的王永生,目光在他那身旧法袍上扫过,又掠过他苍白瘦削的脸,最后落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上。
“王永生,王道友?”白面修士开口,语气倒是客气,只是那客气里透着疏离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道友前来,有何贵干?”王永生拱手,不卑不亢。
“我姓赵,执法队第三小队副执事。”白面修士亮了一下腰间一块黑沉沉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法”字,隐隐有灵力波动,“最近城内稽查往来修士路引、勘验宅基灵脉占用情况。听闻王家宅邸占地不小,灵脉虽已微弱,但按律,也需定期勘验,以防有私自引聚、盗用公脉之嫌。这是玉清城的规矩,王道友应当知晓。”
王永生心头微微一沉。勘验灵脉?王家这老宅下的灵脉,早年还算不错,能勉强供应一位筑基初期修士修炼。但多年无人维护滋养,加上周边新兴家族、店铺的抽取分流,早已萎缩枯竭得只剩一丝游气,勉强维持宅院最基本的阵法不至于彻底停转罢了。这种破落宅子的灵脉,执法队平日根本懒得理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执事,”王永生面色不变,“寒舍灵脉微弱,早已不堪使用,家中亦无聚灵之阵,何来盗用公脉之说?诸位若要勘验,自无不可。只是舍妹病重,需要静养,还请诸位动作轻缓些。”
“哦?令妹抱恙?”赵执事眉毛挑了挑,似笑非笑,“那倒是巧了。我等也是例行公事,王道友配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