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对身后两名一直沉默的队员挥了挥手。那两人一言不发,迈步就进了院子,目光如鹰隼般四处扫视,一人取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注入法力,罗盘上顿时亮起微弱的光晕,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另一人则手掐法诀,眼中泛起淡淡灵光,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福伯站在东厢房门外,紧张地看着这两人。王永生则站在院中,袖手而立,目光平静地随着那两名执法队员移动。
拿着罗盘的队员在院中几个角落,尤其是靠近那口枯井和老宅主体建筑的地基处停留了片刻,罗盘指针只是微微晃动,光芒黯淡。使用灵目术的队员看得更仔细些,连廊柱、墙角、甚至屋顶的瓦片都没放过。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执事一直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偶尔扫过王永生,更多时候是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以及东厢房紧闭的门窗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两名队员检查完毕,回到赵执事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罗盘队员摇了摇头,灵目队员也微微颔首,表示并无异常。
赵执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遗憾的笑容:“看来确如王道友所言,贵府灵脉已近枯涸,并无违规之处。打扰了。”
王永生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并未放松,反而疑窦更深。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勘验一个众所周知的废脉?
“赵执事辛苦。”他依旧拱手,语气平淡。
赵执事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身子,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王道友近来可曾出城?或是与什么特别的人有过接触?”
王永生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在下修为低微,除了偶尔出城料理家中那两亩薄田,采购些日常用度,多数时间都在城中照料舍妹。不知赵执事此言何意?”
“没什么,”赵执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是最近城外几处地方不太平,似有异动,提醒一下道友而已。毕竟,安全第一。”他的目光在王永生脸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多谢执事提醒。”王永生微微躬身。
赵执事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队员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锦绣坊清晨渐浓的雾气和人流之中。
乌木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子里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比之前更加沉重。
福伯快步走到王永生身边,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少爷,这……执法队怎么会突然来查我们家的灵脉?还问您出城的事?莫非……您在外头……”
“没事,福伯。”王永生打断他,声音低沉,“可能只是例行公事,碰巧问到。”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碰巧。赵执事最后那个问题,那个眼神,分明意有所指。
是黑风洞窟?坠星湖?还是……落日峡谷?
他在外寻找灵物,虽然极力隐藏行迹,但难免留下痕迹。尤其是与散修争斗,或者触动某些禁制、惊扰妖兽之时。难道被人盯上了?执法队……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永生走回廊下,端起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气喝干。冰冷的液体滑入胃中,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不管是谁,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现在都不是细究的时候。永宁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凑齐最后几样东西,尝试那个古籍中记载的、凶险万分的“九阳续脉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必须去搏。
可是,缺的那几样主药和作为阵法核心的“纯阳之物”……
王永生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那不是储物袋——以他现在的身家不是用不起储物袋,而是未知的危险势力让他不敢用储物袋。那是一个贴身藏着的、用最普通的防水油布和隔绝气息的“匿灵草”叶片紧紧包裹起来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他这三年来,用命换来的一部分相对“安全”的灵材,比如那截金阳木枯枝,几小块熔火石,还有一些零碎的辅助药材。而最核心、最珍贵的几样,他根本不敢带在身上,甚至不敢藏在玉清城任何他知道的地方。他用了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它们分散匿藏在了城外几个极其隐秘、连他自己再去寻找都要费一番周折的所在。
至于那作为阵法核心的“纯阳之物”……王永生指尖微微用力,隔着布包和衣物,按着怀中那硬物。那是一块非金非玉、入手温润的淡黄色残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玄奥的天然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器物的碎片。这是他父亲失踪前留下的遗物之一,据说是祖父在一次探险中所得,研究多年也不知其用途,只知其材质特殊,能自发吸纳、储存一丝微弱的太阳精气,但极其缓慢,量也少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父亲曾说,这或许是一件了不得的宝贝的碎片,可惜残缺太甚。王家鼎盛时,也曾请几位见多识广的修士鉴定过,皆摇头,认为其除了材质坚硬、能存一丝阳气外,并无大用,或许曾是某件大型聚阳法阵的边角料。
王永生原本也对它不抱希望。直到一年前,他在一次重伤后,鲜血无意间浸染了这残片。那一瞬间,残片竟微微发热,表面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闪过一抹极淡的金红光泽,将他体内肆虐的一股阴寒掌力余波驱散了些许。虽然效果微弱,且那残片之后又恢复了沉寂,再无法主动激发,但那一丝纯正、浩然的阳气,却让王永生如遭雷击,心中燃起了疯狂的希望。
这东西,或许能代替“太阳精金”之类传说中的核心灵物!至少,它能提供一缕精纯的阳气为引!
这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连福伯和永宁都不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孤注一掷的希望所在。
如今,这张底牌,似乎也要保不住了。执法队的异常查探,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王家老宅上空。
王永生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必须加快速度了。在麻烦找上门之前,他得把最后几样东西弄到手,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了玉清城东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万嶂山脉”的余脉。据说在山脉深处,某些人迹罕至的火山熔岩地带边缘,可能有“地火莲”伴生的次级灵物“火莲子”出现。虽然功效远不及地火莲心,但若以数量弥补,再结合他手中这神秘残片,或许……能拼出一线生机。
风险极大。万嶂山脉深处,妖兽横行,毒瘴密布,更是许多亡命散修和邪修喜欢盘踞的地方。以他炼气四层的修为,进去无异于送死。
但,他还有选择吗?
“福伯,”王永生转身,语气决绝,“我要再出门一趟,短则三五日,长则……不一定。你看好家,照看好永宁。若有人再来问,一概推说不知。若……若我七日未归……”
他没有说下去。福伯已经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少爷!您不能再去涉险了啊!小姐若是知道……”
“就是不能让她知道!”王永生的声音陡然严厉,又迅速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福伯,起来。这是我必须做的。为了永宁,也为了……王家。”
他扶起福伯,不再多言,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西厢房。片刻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将必要的丹药(所剩无几)、符箓(大多是劣质货)、那包裹着灵材的小布包仔细贴身藏好,又将父亲留下的一柄黯淡无光、刃口却依然锋利的青钢短剑插在腰间。
没有告别,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推开王家老宅的乌木门,融入玉清城清晨逐渐喧嚣起来的雾气与人流之中。
在他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锦绣坊另一端,一间茶楼的雅室里。之前去王家“勘验灵脉”的赵执事,正恭谨地站在一个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面前。
“如何?”中年男子把玩着一对灵光隐隐的玉球,慢条斯理地问。
“回禀三爷,”赵执事低着头,“王家宅邸灵脉确已枯竭,并无聚灵阵法痕迹。那王永生,看起来也就是个炼气四层的落魄子弟,身上没什么油水。不过……”他顿了顿,“属下按您的吩咐,特意问了他出城之事,他虽否认,但眼神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虽然掩饰得极好,却逃不过属下的‘观微术’。此人,定然有鬼。而且,属下在他院中那口枯井附近,隐约感应到一丝极淡的、不同属性的残余灵气波动,虽然混杂微弱,但绝非王家那废脉能有,倒像是……火属性灵材长时间存放后自然散逸的,只是被某种粗浅手段遮掩过。”
“哦?”被称为“三爷”的中年男子手中玉球停止转动,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火属性灵材?一个靠着两亩薄田、妹妹病重的破落户,哪来的闲钱和门路弄到需要遮掩的火属性灵材?还‘长时间存放’?”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我那好侄女提供的消息,有几分意思。这王家小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三爷,是否需要属下继续盯着?或者……”赵执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三爷重新转动起玉球,“老鼠既然已经惊了,自然会去找它藏起来的粮食。盯紧他,特别是他出城的动向。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若真是有价值的东西……”他眼中寒光一闪,“一个炼气四层的蝼蚁,也配享用?”
“属下明白!”赵执事躬身应道。
“去吧。做得干净点。我那位城主姐夫,最近可看我们孙家不太顺眼呢。”三爷挥挥手,语气淡漠。
赵执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窗外的玉清城,在旭日下逐渐展现出它庞大、繁华而冷酷的全貌。无数像王永生一样的修士,在其中挣扎、求存、攀爬,或者……无声无息地湮灭。
而此刻的王永生,已经出了玉清城东门,身上贴着仅有的一张“轻身符”,将速度提到最快,向着远处那莽莽苍苍、如巨兽匍匐的万嶂山脉余脉,疾驰而去。
风掠过他耳边,带来荒野特有的尘土和淡淡腥气。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怀中的淡黄色残片,隔着衣物,似乎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恒定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