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城的夜,总是从望月台开始。
当月华初上,那座建于外城最高处的白玉高台便笼在一片清辉之中。月色如水,漫过台畔的千年古松,漫过锦绣坊鳞次栉比的飞檐,最后落在三才大阵淡金色的光罩上,化作点点流萤,消散于无形。
漱玉斋三层,隔神禁制如水幕流转,将整间静室笼在一片静谧之中。窗外月华初上,三才大阵的淡金光晕与月光交融,如一只倒扣的玉碗,护着这片日渐兴盛的锦绣之地。
王永生立于桌前,掌心托着那枚玉清神玉。玉身温润如脂,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玉光泽,表面山川河流的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将一片浩瀚天地凝缩于方寸之间。自苍冥镇守使以无上神力将上古灵药园与神园故土纳入其中,这枚家传古玉便真正成了他安身立命的至宝。
“福伯,永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放松心身。”
永宁微微一怔闭上双眼平心静气。王永生只是将神玉轻轻抛向空中。
那一瞬,青光大放。光芒柔和而不刺目,如水银泻地,瞬间充满整间静室。永宁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实地骤然消失,整个人仿佛坠入一片温暖的虚空。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呆住了。
这是一片浩瀚得无法形容的天地!
天空是淡淡的青碧色,没有日月,却有柔和的天光自穹顶洒落。那光芒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生机,每一缕光线都温暖如春,落在身上,仿佛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灵韵——不是寻常的灵气,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气息,呼吸一口,便觉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张开,体内的灵力自行运转起来,比平日里修炼快了何止十倍。
“这……这是哪里?”永宁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永生立在她身侧,轻声道:“这里是我王家的根基,也是爹娘沉睡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远处,永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广袤无垠的灵园在眼前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际。那灵园被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幕分成两区,左侧与右侧,竟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左侧是灵植之地,灵气氤氲如雾。清灵草如碧玉铺地,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每一滴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气;凝魂花散发着幽幽蓝光,花丛间有细小的光点飞舞,那是花魂凝聚而成的灵蝶;九转还魂叶每一片都有九道金色纹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鸣响;千年灵芝如伞盖般大小,伞面上隐隐有龙纹浮现;万年何首乌的藤蔓粗如手臂,攀附在一株株古木上,藤须垂落如帘;九叶青莲在灵泉边摇曳生姿,花瓣呈淡青色,花心处有九颗莲子,每一颗都灵光内蕴。更远处,成片的紫玄枣林挂满了紫光莹然的灵枣,冰晶葡萄藤攀爬在玉架上,葡萄粒粒晶莹半透明如冰似玉,长生桃树足有百株,树上结满了碗口大的灵桃,桃香飘出十里。永宁看得眼花缭乱,那些灵草灵药的名字,她只在典籍中见过,有些甚至闻所未闻。而在这里,它们成片成片地生长,如同田野间的寻常作物。
“这些……这些都是万年以上的灵药?”她颤声道。
王永生点头:“大部分是。这片灵植之地的灵药,年份最低的也有五千年。那些清灵草、凝魂花之类,因为繁衍快,年份稍浅,但也在三千年以上。”
沈佑福整个人已经呆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灵药,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那些灵药,随便拿出一株到外面,都足以让元婴老怪抢破头。而在这里,竟然漫山遍野,如同野草一般。右侧是仙植之地,仙灵之气氤氲如云,隐隐有七彩霞光在云雾间流转。九叶灵芝如伞盖般铺展,每一片叶子上都有龙纹隐现,灵芝伞面上甚至有龙形虚影盘旋飞舞;万年雪参粗如手臂,参须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那些露珠不是水,而是参液凝结而成的灵晶;龙血草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草丛间有火焰般的灵蝶飞舞;凤凰木高达百丈,树干赤红如火,树上栖息着火焰般的花朵,那些花朵竟化作一只只火凤,在枝头跳跃鸣叫;星辰花通体银白,花瓣上有点点星光流转,仿佛将整条星河凝于方寸之间;月华草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每一片叶子都如同一轮弯月。每一种仙植都散发着惊人的神性波动,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能感受到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而在仙植之地的核心处,一株通体银白的巨树巍然耸立。树干粗需数人合抱,高达百丈,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遮天蔽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树干上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着温润而苍茫的气息。那气息落在身上,让人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忧虑、所有的伤痛,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那是万年养魂树,传说中能温养神魂的至宝。
两区之间,九口灵泉如九颗明珠镶嵌其间。泉水呈乳白色,散发着浓郁的神元之气。最大的一口灵泉位于中央,方圆百丈,泉眼处甚至有灵气凝结成的水晶,在仙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灵泉旁,九株深碧色的桑树亭亭玉立,树干已有手臂粗细,叶片边缘隐现金色脉络,在灵雾中微微颤动,如初生蚕蛾轻振薄翼,正是王永生从漱□□天移栽而来的九灵桑。桑树不远处,一尊非金非玉、古朴厚重的三足圆鼎静静矗立,鼎身浮雕着万千灵蚕形态,有昂首食桑的,有低头吐丝的,有蜷缩成茧的,有破茧化蛾的,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鼎腹之上,两个古老的虫鸟篆文——“祀蚕”。鼎口有盖,盖钮雕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灵蚕蛾形态。整尊鼎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庄严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永宁的目光落在那鼎上,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鼎中,似乎有无数生命在律动,在呼吸,在等待。
“那是祀蚕鼎。”王永生道,“王家先祖留下的至宝。九对灵蚕种,如今已开始吐丝了。”
永宁心中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哥哥竟然藏着这样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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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灵植之地,越过灵泉之畔,三人来到仙植之地的核心。万年养魂树下,金光如丝如缕,自树冠垂落,将周围百丈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那光芒落在身上,让人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所有的疲惫、忧虑、伤痛,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而在那树冠深处,金光最浓郁的地方——两团光影悬浮其中,被无数金色光丝轻轻包裹。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两道虚影:一道挺拔如松,一道温婉如水。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永宁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父亲的气息。那是母亲的气息。
“爹……娘……”
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王永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团光影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二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父母,每次醒来都是泪湿枕巾。如今,他们终于近在咫尺——虽然只是神魂,虽然还在沉睡,但至少,他们还在。
沈佑福已经跪倒在地。
“老爷……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泪纵横,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当年那个夜晚,兽潮破城而入,老爷夫人拼死护住年幼的少爷小姐,让他带着两个孩子躲进密室。他永远记得老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托付,有信任,有不舍,唯独没有恐惧。
“福伯,照顾好永生和永宁。”
那是老爷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以为老爷夫人已经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可是现在……
“老爷……夫人……”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温润的灵土,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了二十年的泪水终于决堤,“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王永生走到养魂树下,抬手轻轻触碰那些金色光丝。光丝温润如暖玉,触感柔软。他能感受到,光丝的另一端,父母的神魂正在安然沉睡。他们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
“父亲,母亲。”他轻声道,“孩儿带永宁和福伯来看你们了。”
树冠中,那两团光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永宁扑到树下,双手抱住树干,泪流满面。那些积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爹,娘,我是永宁啊……你们看看我……女儿长大了……女儿不生病了……女儿可以修炼了……你们看看我啊……”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但那些话,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涌出。
“娘,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生病,你总是抱着我,一遍遍给我讲那些绣花纹路的故事。你说,等永宁长大了,就把王家最厉害的符绣之术传给我。你说,永宁的手这么巧,将来一定能绣出比娘还好的法衣……娘,我现在会绣了,我绣的可好了,等你们醒来,我给你们绣最好看的衣裳……”
“爹,你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有一次你带回来一颗朱果,我舍不得吃,藏了好久,后来都坏了。你笑着说,傻丫头,果子不吃就坏了,爹下次再给你带……爹,我现在不用你带了,我自己能挣灵石了,我想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你们走的那天晚上,我躲在密室不敢出声。福伯抱着我,捂住我的嘴。我听见外面有妖兽的吼叫,有人的惨叫,还有……还有你们的声音。你们说,永生,带妹妹躲好,别出来……我好怕,我好想出去找你们,可是福伯不让……后来,后来你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哥哥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他到处找药给我治病,在外面受了伤也从不跟我说。我每次看他深夜不睡,一个人坐在窗前,我就知道……他也在想你们……”
“爹,娘,你们睁开眼看看我们好不好?女儿长大了,女儿可以帮哥哥了,女儿……女儿好想你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王永生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把那些年积攒的眼泪都流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抱着永宁,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父亲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典籍,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那些日子,简单而温暖。
如今,他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沈佑福跪在一旁,老泪纵横。他想起那些年,少爷一个人在外面拼死拼活找药,小姐一个人在病榻上熬着,而他这个老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着这座破败的老宅,等着,盼着。如今,少爷小姐都长大了,都有出息了。可老爷夫人,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看着他们。
良久,永宁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两团光影。
“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期待,“爹娘他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王永生点头:“能。养魂树可以温养神魂,也能让沉睡的神魂感知外界。他们虽然不能回应,但一定能听见。”
永宁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爹,娘,你们好好睡。等哥哥找到复活的办法,我们就来接你们。”
树冠中,金光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
那一刻,永宁忽然觉得,二十年来,她从未如此安心过。爹娘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他们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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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魂树下离开,三人来到中央那口最大的灵泉旁。泉水温润如玉,触感柔软,仅仅是站在泉边,便能感受到那股精纯到难以形容的能量涌入体内。
王永生看向两人,神情郑重:“上古灵药园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外界三月后便是拍卖会,换算成这里的时间,便是七年有余。”
永宁和沈佑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撼。
七年!他们可以在灵气如此浓郁的地方修炼整整七年!
“这七年,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筑基。”王永生道,“永宁,我再传你后续功法、要日夜修炼不可懈怠。”《天玄永生不灭经》每一层都有详细的经脉运行图、灵力淬炼之法、真元压缩之术。筑基篇则更加玄奥,涉及道基的铸就、紫府的开辟、神魂的孕育。那些文字古朴苍茫,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太初炼神术》——共分九层,从最基础的神识温养,到神魂攻击、元神出窍、分神化念,层层递进。修炼此术,神识可比同阶修士强横十倍,甚至能在危急时刻以神魂离体逃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次性三枚玉简,递给沈佑福。
第一枚玉简呈青碧色,入手温润如玉,隐隐有生机流转:“这是《枯木逢春神功》,木属性功法,最适合你这种年纪偏大、经脉固化的修士。此功法以温养为主,不求速成,而求根基稳固。修炼至大成,可枯木逢春,经脉重塑,寿元延绵。”
第二枚玉简呈淡青色:“这是《云烟遁法》,从遁法神山获得。此遁法不以速度见长,而以飘忽莫测著称,最适合你这种需要隐匿行踪的情况。修炼至大成,可身化云烟,瞬息百里,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捕捉。”
第三枚玉简呈淡黄色:“这是《灵符真解》,从符箓神山获得的基础符箓传承。你平日要处理商盟庶务,无法像谢尘安他们那样冲锋陷阵。学会制符,既能自保,也能为商盟出力。”
沈佑福双手接过玉简,眼中含泪:“少爷,老奴……”
王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福伯,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咱们一起走。”
他又看向永宁:“永宁,你好好修炼。灵园七年,你要用心参悟。这两部功法,一部炼体,一部炼神,相辅相成。若能大成,你的根基将远超同阶。”
永宁重重点头。
王永生最后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两人:“这是敛境诀,修炼后可隐藏真实修为。外人看去,你们只会是炼气期或筑基初期的样子。此诀至关重要,务必修成。”
两人接过玉简,心中明白——这是为了让他们在灵界行走时,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接下来的日子,上古灵药园中多了三道勤奋修炼的身影。
每日,王永生、永宁、沈佑福三人盘膝坐在灵泉之中,各占一角,全力运转功法。灵泉的乳白色泉水没过腰际,精纯到难以形容的能量顺着毛孔涌入体内,滋养着每一寸经脉,淬炼着每一寸血肉。
王永生早已是筑基七层巅峰。在灵泉的滋养下,他的修为稳步攀升。他修炼的依然是《天玄永生不灭经》,但已到了筑基篇的后期。每日运转功法,引导灵泉能量一遍遍冲刷经脉,压缩真元,为冲击筑基巅峰做准备。他的九品混元道基在灵台中缓缓转动,散发着亘古永恒的气息。每一次修炼,道基都凝实一分,紫金色的光芒愈发璀璨。
时间如水,悄然流逝!上古灵药园无四季,只有永恒的青碧天光。但三人能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在一点一点提升。
永宁的修炼,最为专注。
她盘膝坐在灵泉中,双目微阖,周身灵气翻涌。《天玄永生不灭经》在她体内缓缓运转,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精纯的灵泉能量被吸入经脉,顺着功法路线流转。这部源自上清天永生神族的功法,其玄妙远超灵界任何典籍。寻常功法吸纳灵气,不过是炼化为灵力,储存在丹田之中。而这部功法,却是先淬经脉,再塑肉身,最后凝聚灵力,层层递进,根基稳固得不可思议。
第一层,温养经脉。灵泉的能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将那些因长年病痛而萎缩、干涸的经脉一点点滋养、修复。这个过程温和而缓慢,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永宁能感受到,那些曾经脆弱得几乎要断裂的经脉,正在重新变得柔韧、富有弹性。
第二层,淬炼经脉。能量开始加速,在经脉中冲刷、涤荡,将那些沉积的杂质一点点剥离。这个过程开始有了痛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经脉内壁上游走。但永宁咬牙坚持,一声不吭。她知道,这是脱胎换骨必经的过程。
第三层,拓宽经脉。能量化作湍急的河流,疯狂地冲击着经脉的每一寸内壁,将其撑开、拓宽。痛感越来越强,仿佛经脉随时都会撕裂。但每当快要承受不住时,丹田中便会涌出一股温和的力量,护住经脉,不让它真正受损。那是功法自带的护体之力。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每一层突破,都是一次脱胎换骨。
与此同时,《太初炼神术》也在同步修炼。
这是一门直指神魂本源的功法。修炼时,需以神识观想一片混沌虚空。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蒙蒙雾气。雾气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神魂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