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纪序……纪序!该起床了!”
纪序从噩梦中惊醒,呼吸一滞,猛然睁开双眼失措地望向母亲。
陷在被窝里的少年,是一副迷蒙未醒的困倦模样。他的瞳色是较为浅淡的琥珀色,沉在有些睁不开的眼皮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梦中的不安。
孟明俯着身子,一只手拍着他的被面,干脆利落地说道:“返校第一天,不要迟到,快点起来收拾吃早饭了。”
说罢,便自作主张地拉开窗帘,敞着门就这样走出去了。
淅沥的雨声捶打着防盗窗的铁皮顶,砸落着令人烦躁的回响。南风天带来的黏腻感官,细密而恶心地附着在皮肤上。
纪序缓了缓神,好像还记得梦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黑暗之中飘忽着的细碎海浪声。
他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去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坐到饭桌前,纪序实在没有胃口,特别是稀饭又烫又噎,晨起上学又赶时间。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和母亲拌嘴反抗几句。他知道,身为一个高三的学生还请假病休了一个礼拜,父母没有因此苛责他,已经算是幸运的。
那是2006年的2月,18岁生日后不久,纪序开始间歇性昏厥,有时还会说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胡话,事后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纪序的父母吓得不轻,连夜开车带他去了省城医院,能查的几乎都查了,却始终查不出什么实质问题,医生只是归结为“高三阶段压力导致的情绪与睡眠障碍”。
有个年轻医生委婉地建议他们去看看精神科,孟明当场沉了脸。但回家后的几天里,纪序总觉得父母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
纪序的阿嬷声称这是丢了魂,要为纪序做迷信法事,为此和他的父母大吵了一架。虽然最后没去成,但她特意从娘娘庙求来了开过光的平安符,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随身戴着。
过了几天无发病迹象,班主任打来电话询问是否参加百日誓师大会,于是返校也是顺理成章了。
但纪序知道自己根本没好,只是他不再谈起。
那感觉简直难以言喻,像是过度敏感,又像是想象在过度发散。
对于自己的消失又回归,纪序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当时学校里有些风言风语,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临出门前,他偷瞄了眼孟明在屋里忙,于是悄悄朝厅堂供奉的娘娘神像拜了拜。希望阿姑能保佑自己顺利返校,不要再发病了。
*
“纪序,纪序!”舒思舟从背后飞奔上来一把兜住纪序的肩膀,亲热地摇了摇,“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纪序刚收起了伞,被舒思舟一压,伞上的雨滴直接抖在了身上。
“哎呀,滚蛋!”纪序左右摇晃,甩开背后的家伙。
他并不喜欢皮肤被贴近的感觉,但是舒思舟身上过于鲜活的热情,倒是冲淡了几分惴惴与忐忑。
“你知不知道,最近学校出了好多事!”舒思舟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听说学校里有人失踪了,这学期晚自习都不给开了。我妈吓得不行,硬把我塞去老姜家补课,我真的快学疯了……还好你回来了!”
他又顺手晃了晃纪序的肩膀,笑嘻嘻道:“有你在,感觉日子都没那么难熬了。”
说罢,他特别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纪序,有些担忧地问道,“你真完全恢复了吗?”
纪序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舒思舟也十分贴心没有再提,开始挤眉弄眼对纪序补充他不在校时的八卦。
“诶!对了,你知道失踪的人是谁吗?”舒思舟卖关子道。
“谁啊?”
“李老头的大舅子,管小卖部的那个老王!”
“不会吧?”
“是啊,就上个礼拜的事,他下班了没打卡,后面一直没回家,警察都来了两轮了,毫无线索!他老婆非说是在学校出的事。”
“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啦?”
“有可能吧。”舒思舟压低声音,“听说他失踪前几天就怪怪的,老是无缘无故发癫。”
“发癫”两个字触动了纪序敏感的神经,他抿了抿嘴没接话。
舒思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干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纪序坐回位子上。
虽然纪序的返校,只引起了早读及课间十分钟的波澜,但是那些同情、八卦、幸灾乐祸或逃避的目光向他扫来时,还是让他如坐针毡。
松城一中是镇里的重点高中,在市里也能算得上名。但是在省内,就远远不够看了。他们只有拼命学,才有可能走出松城镇。
纪序也是一样,他渴望逃离这座弥漫着腐旧气味的小镇,但他的状态似乎很难找回来。
他盯着墙上的荡着绿圈的霉斑,缝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子,却感觉看到了虫卵在孵化般的细细蠕动。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异常刺耳。
一会儿是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一会儿是有人恶心的擤鼻涕声,连不知道是谁在啃塑料笔头,嘎吱嘎吱的响动都能让他心烦意乱。
下课铃响,课间操的时间到,班主任老姜却突然对纪序道:“纪序,来一下。”
纪序跟着她一起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避开了下楼的大片人潮,心中有些许忐忑。
老姜是个慈眉善目的笑面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序,问道:“在家有把学习丢下吗?”
纪序乖巧地答道,“没有,有在做卷子。”
老姜笑了笑,“嗯,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还能跟上班里的进度吗?”
“身体好多了,”纪序想了想,说,“我会努力跟上的。”
老姜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不要有太大压力,便让他去做操了。
纪序知道自己上课分神,全被老姜看在眼里了。
胃部一股紧绷的感觉袭来,让纪序有点想吐。
他快步几步走到了卫生间,门口围了一茬茬的男学生,一股难闻的味道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