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跑下了楼，绕开正往操场涌去的人群，到了楼背后残缺的排水渠前，哇地一声把早上那碗艰难咽下的稀饭吐了出来，终于感觉堵在胸口的不快顺畅了点。

走到校工专用的水龙头前，纪序手捧着水漱了漱口。因为水压太大，搞得胸前溅湿了片。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不知为何地，一种异样的冷意包裹住了他，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视线，令他的指尖都有点发麻。

纪序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低年级教学楼那边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水流沿着沟渠滑向下水道。

啪嗒，啪嗒。

那股视线滑腻腻的，又阴测测的，似乎就是沟渠深处传来的。

纪序僵硬着脖子，看向了那块残缺的石板，却在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喉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水还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下滴。

远处，广播操的预备音乐忽然响起。

纪序猛然惊醒，大口喘气，随后几乎是逃一样快步离开了那里。

*

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课间操。

纪序浑浑噩噩地进入如丧尸部队般的人潮中，找到了班级位置。

“唉！纪序！”班委向斯妤从后面冒出来，身上有着班里难有的活力气息，“好久没看到你了，你知道吗？前一阵子我们几个还想去你家看你呢！”

“是呀！”隔壁留着一头短发的黄美娜也笑着说，“你病好了吗？”

“怎么不好啊，人家可休息了一个周呢！能不好吗？”后边的林健翔开始故作愤慨，“我连周天睡到六点半都会被我爸拿着鞭子抽醒！”

舒思舟对着他的屁股一个玩笑的飞踹，“爸爸我也可以让你永远躺下！”

林健翔捂着屁股大喊：“那爸爸也可以请我喝奶茶！”

舒思舟一个勒脖锁喉，林健翔立马求饶，黄美娜和向斯妤都被逗笑了。

纪序知道林健翔没恶意，心不在焉地扯了一下嘴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不再说话。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现在开始！”

熟悉的广播响起，整个操场上的学生也开始整齐划一地踏步，双臂像迎接着什么似的大大展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纪序机械性地跟着动作，大脑纷杂一片，一会儿劝自己别再多想，一会儿在脑内尖叫可你明明就有看到。

向左转体，是低年段尾班的学生在敷衍乱跳。向右转体，是黄美娜认真地在动作。

双脚并跳，每个人的手都在往上甩。

瞬时，两千多只手掌在空中均匀筛动。

落在仰着头的纪序眼中，更像是无数个巴掌。

每一次跳跃，都有人踩进水洼。

啪嗒。啪嗒。

扰得纪序简直想捂住耳朵。

纪序弓步压腿、摆臂转圈，向后转时突然间全身僵住一动不能动。

所有的人还在摆着臂膀转着圈，校服翻动的风声越来越大，像嗡鸣一样刺入纪序的耳朵里。

队伍的尾端，消失的小卖部老板正站在老姜旁边，仿佛在拘谨地回答着什么。

一瞬间，大家似乎都僵在了摆臂转圈的动作里。

连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也在这个片段不断卡顿。

纪序握住轻轻颤抖的手，逼自己不去看。

他左右张望，咽下口水。抓住节奏，跟着身后的林健翔一起摆动双臂，开始一起转圈。

一圈，一圈，又一圈。

大脑中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终于在他已经觉得自己跳到恍惚的时刻，广播又恢复了正常。

纪序脸色惨白喘着粗气，乱到不知该想什么。

他听到舒思舟诧异地说：“诶！那不是小卖部的老王吗！”

同学们似乎不太关心，纪序没听见什么附和的回答。

可是，可是。

纪序无法克制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紧紧拽住自己衣领。

可是，自己明明在那块残缺的排水渠里，看到了老王的尸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