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开始啃咬自己的指甲,阴雨连绵的天气让他身上一阵渗入骨缝的湿冷。
他一手无意识地摸着平安符,脑子里一片没条理的纷乱。
他想起在排水渠看到的那个画面。
一个人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爬满了某种壳类,不仔细看,就像排水沟本来的青石一样。
在看到那个东西的那一刻起,一种具有强烈攻击性的腐烂腥臭向他袭来,熏得他感觉太阳穴都在鼓动。
他呆愣在原地,却看到那些盘踞的壳类渐渐剥落,一层一层的,脸慢慢露出来。
直到一只眼睛突然张开瞪向自己,纪序才意识到那是传闻中失踪的老王。
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像条被冲上岸的死鱼。腐臭、死白、甚至皮肤有点糜烂。
纪序脚步慌乱地往教学楼里跑,开始在大脑中反复地拷问自己,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人?还是尸体?是人怎么会发出那种臭味?是尸体又为什么会动?如果老师问起来要怎么答?
思绪像麻绳一样缠成一团,他被人群裹着汇入操场,跟着节奏舞者广播体操,随后看到完完整整、新鲜如初的老王在老姜旁边说这话。
做完操,他强忍着惊骇和恐惧再次远远地观察了一下那个沟渠,里面空荡荡的,明明什么也没有。
更大的恐慌吞没了他。
那个人真的是老王吗?我是真的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平时总有人,要是有事的话根本轮不到自己才发现!
怎么不干脆晕过去算了!至少昏厥后可以完全失忆,他可一点都不想记得。如果告诉别人,他们会不会以为我真的有神经病?
……
“同学们,听一下!”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纪序错乱的想象,是向斯妤举着一张纸,她说道:“姜老师给大家排了新的座位,大家对号入座,在下午前换好位子!”
同学们哀嚎起来,高三的书本跟山一样的叠在每个人座位前。
纪序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位子,舒思舟已经从后排过来,开始手快脚快地帮他迁移书山了。好在他的“山”只搭建了半天,非常快就搞定了。
“怎么样啊你,我看着气色不太好呢?”舒思舟看着纪序不太好的面色,有些担忧。
纪序看看周围的同学都在自己搬东西,勉强自己集中精神,强笑到:“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舒思舟笑了笑就去搬自己的书了。
纪序烦躁地扒拉了几下书山,一叠书突然重重地落在了隔壁,吓了他一跳。
转过头,纪序看到一双修长而干净的手,继而看到那双手的主人,怔了一怔。
新同桌竟然是陈墨屿。
纪序其实和陈墨屿不太熟悉,只记得他总是一个人进出教室,和谁都隔着点距离。别人打闹时他在写题,别人起哄时他也像没听见。
班里人提起他总会压低声音,因为大部分的本地小孩,都被带去他家收过惊。
陈墨屿放下书本,坐了下来,不理会直直地望向自己的纪序。
纪序见状,强行压下不安和恐惧,在叠得有些密实的试卷里“哗”地抽出一张,心不在焉地开始做题。
陈墨屿的身上似乎萦绕着淡淡的香火味儿,压着空气中的潮湿。纪序闻着舒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贴近他。
试卷做着做着,纪序似乎真的有些忘了刚刚发生的事。完全沉溺题海,隐隐缠绕在周身的不适感也褪去不少。
果然知识就是一切!纪序捏了捏笔,给自己打气。
陈墨屿目不斜视地继续看书,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外移了移。
随着铃响,纪序火速收起试卷,拿出化学书,这一节是老姜的课,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粗跟低跟鞋落在水磨地面上,响起了“嘎达”“嘎哒”声。
纪序不想再因为上课走神这种事被老姜叫去谈话,于是打起精神,看向门口,随即一怔。
姜艳华是一个任何时候都把自己打扮得很得体的一位中年女性,头发永远一丝不苟,下课后手上的粉笔灰也擦得干干净净。
但此刻的姜艳华像是落过水般浑身湿漉漉的,拖沓着步伐从走廊慢慢向教室走来。
她上午还整洁干爽的针织上,似乎黏附着某种胶状物体,显得衣衫斑斑驳驳。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如同海藻般贴在脸上。脸上挂着一抹僵硬而难看的笑。
纪序忽地想起了上午操场上老王与姜艳华说话的那一幕,心下悚然,可张望左右,竟然没有人感到异常。
“上课!”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喊道。
纪序下意识就跟着所有人一起站了起来。
姜艳华缓慢而嘶哑地:“……同学们好。”
纪序听到四面八方地:“老师好!”
“坐……下。”
纪序跟着所有人一起坐下,湿冷不适的感觉去而复返。他搓了搓胳膊,试图退散一点寒意,也暗自提醒自己不要露出太夸张的模样。
姜艳华沉默着,她手上并没有拿教材。水滴滴到了讲台上,发出“吧嗒”声,在肃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纪序不敢转动脑袋,只敢用余光打量周围的同学。可每个同学都神情正常,带着惯有的麻木,似乎没有人对这奇怪的场景产生质疑。
“已经进入二轮复习我们要专题训练……”姜艳华像是久不用声带那样艰涩,“这节课,我们来抽同学……解题。”
她机械般地转了转眼珠,然后定向讲台桌前的女孩,“你来说!”
粉笔似被沾湿,笔迹有些生涩划过板面,发出让纪序有些难以忍受的刺耳锐鸣。
姜艳华写下板书,语气也有些尖锐:“谁是负极?”
女孩迅速答,“锌是负极。”
姜艳华:“下一个!阴离子往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