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松开手。
“碰掉了一本书。”
翠微把药放下,走过来替她捡书。沈蘅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翠微把书搁回架上,回头看她,目光里有担忧,没追问。
“奴婢去煎药。”
“嗯。”
门合上了。
沈蘅重新坐下来,又搭了一次脉。寸脉弱得像要断了,关脉硬得像弦绷到极限。
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
入夜后,雨落下来了。
细密的秋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沈蘅坐在灯下,手里一卷书,字在眼前,看不进去。耳鸣和雨声混在一起。
翠微端着药进来。
“娘娘,药好了。”
沈蘅接过碗,药汁深褐,冒着白汽。喝了一口。苦的。舌头终于有知觉了。她面不改色地把一碗喝完。
翠微接过空碗。
“娘娘还不歇?”
“再看几页。你先去睡。”
翠微犹豫了一下,行礼退了出去。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一次,在门外停了一下。彻底远了。
沈蘅等了一炷香。确认翠微不会回来。
她吹了灯。
黑暗落下来。窗外透进雨夜的微光,够她看见屋里的轮廓。她没往床的方向走,走到书架前,摸到那本书,抽出来。
她要看那行批注。
吾师目渐昏,耳渐塞,终至不辨人面。
字在黑暗里看不清。她拿着书走到窗边,借着天光凑近。雨丝落在窗纸上,把字洇出一层淡影。
目渐昏。耳渐塞。不辨人面。
她的手指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头痛来了。
不是早晨的钝痛,也不是午后的针刺。是从后脑勺深处炸开的,像铁棍横穿了颅骨,从里面往外砸。
膝盖撞上书架的隔板。
书从手里滑落,闷响。
她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发丝,用力抓着头皮,想把里面的东西按住。不管用。那东西不在表面。在她的脑子里,一团活的、有牙齿的东西在啃颅骨内壁。
句子碎了。
一下。又一下。
额头抵在书架的横梁上。木头的凉意穿不过皮肤。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呼吸。
喘气。
手指抓着头发不放。
过了一阵,痛的顶峰过去了。没有消失,是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像潮水退了一线,下一波还没来。
沈蘅蹲在地上,没有动。
汗水从额角滴下来,落在书封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慢慢松开手指。手指僵了,张开时关节咔咔响。
她捡起书来。
指尖碰到书页时,她停住了。
批注还有最后一句话。非常小的字,挤在页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吾师临终前,以指画地,书一“忍”字。
沈蘅看着那一个字。
忍。
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也不知道忍完之后是什么。
她把书合上,放回暗格。
沈蘅把手收回来,在袖子里握了握。指尖上还有按脉搏的触感,那条脉还在跳。她不再听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
黑暗是满的。雨声铺在天花板上,没有缝隙。
她睁着眼。
那个“忍”字还印在脑子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下面是凉的。手脚是凉的。身体变成一件有毛病的器具,她是那个看着器具出问题的人。
合上眼。
耳鸣还在。嗡嗡的,像远处的钟声。
她把手腕压在枕头底下。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翠微不能知道。
太后不能知道。
太医院不能知道。
代价从忘延续到了痛。她还能用手记来对抗忘记,但痛只能忍。
忍到不能忍的那一天。
雨没有停。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