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沈蘅在耳鸣中醒来。妆台上还搁着昨夜那张白纸,笔搁在原处,墨早干了。
声音不大,像远处的钟声,贴在耳膜上不走。她翻了个身,枕头上凉了一片,额上有汗。
翠微推门进来时,她已经坐起来了。
“主子今儿醒得早。”翠微拧了帕子递过来,“昨夜睡得可好?”
沈蘅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汽盖住耳鸣一瞬。她把帕子叠好,擦了手指。
“还好。”
早膳摆上来,她对着那碗碧粳粥看了一会儿。
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咽下去时觉得食道里卡着什么。不是噎,是哪里不对。
她又舀了一勺。第二勺好一些。
翠微在旁边替她布菜,把一碟糖渍梅子往她手边推了推。“主子,这梅子是御膳房新送的,您尝尝。”
沈蘅夹了一颗。梅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她眉心拧了一下。
“酸了?”翠微凑过来看。
“还好。”她把梅核吐在碟子里,“收起来吧。”
上午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沈蘅换了衣裳,站在铜镜前让翠微梳头。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去的时候,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疼,是一阵钝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敲了一下,停了下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主子?”翠微的手停住了,“弄疼您了?”
“没有。继续。”
头发梳好,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眼下的青影扑了粉也盖不住。翠微拿了胭脂盒子要给她上妆,她摆了摆手。
“不用了。走吧。”
从长春宫到慈宁宫的路不长。十月的风从夹道灌进来,袖口猎猎作响。她把手拢进袖子里,低头走。
走到慈宁宫门口时,耳鸣又来了。
这一次比早晨更响,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铜锣。她停下来,扶了一下门框。
“主子?”翠微在后面问。
“鞋进了石子。”她说,弯腰,伸手在鞋面上拍了一下,直起身来,“走吧。”
太后精神好了些,靠在暖阁榻上,手里捧着药茶。沈蘅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
“脸色不好。”
“昨夜没睡踏实。”
“年纪轻轻的,别熬坏了身子。”太后把药茶搁下,“回头让太医院开个安神方。”
“谢太后关怀。”
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她才发现自己尝不出味道。舌头碰到了茶汤,味道没有传上来。像中间的路断了。
又抿了一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她一一答了。声音是稳的,句子是完整的。她自己听着,觉得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完就散了,不在脑子里留痕迹。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阴了。
沈蘅走在夹道上,脚步顿了一下,她不记得太后最后说了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匾额。金字在阴天里发暗。
“娘娘?”
“走吧。”
回到长春宫,她让翠微去太医院领安神的药材。翠微走后,她关上门,坐在窗下。
指尖贴上自己的腕脉。
浮涩。不是外感风寒的那种浮,像水流过石头缝,不畅。换了左手。寸脉弱得几乎摸不到,关脉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是凉的。
这不是外感。也不是劳损。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灵枢医典。封皮起了毛边,纸页泛黄。翻到后半卷,指尖停在一页上。
医者以神济人,神损则形损。损形者,先痛而后空。
她想起上月有一日,坐在妆台前,想不起昨夜做了什么事。那时她以为是没睡好。现在那一页翻回来了,先空而后痛,代价从忘渗进了身体。
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文不同,墨色淡了,像批注者写时笔尖已干。
吾师以金针度人,五载之间,目渐昏,耳渐塞,终至不辨人面。临终前曰,非针之过,乃天谴也。
沈蘅把书合上。
耳鸣变了。尖锐起来。
一根针从左耳太阳穴的方向扎进来。她侧了一下头,针追着她。手指按在书封上,指甲陷进纸面。
她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天谴。是代价。
上次是忘记。忘了前世冷宫里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忘了她说过的话,忘了名字。那些记忆换了翠微的命。
现在不是少了。
现在是痛。
她合上眼。针还在往里钻。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颅骨里钉钉子。
呼吸变粗了。
窗外有脚步声。翠微回来了。
沈蘅把医典塞回书架底层。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她扶住书架,书架一晃。
“主子?”翠微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包药,“太医说这是安神的……”
她看见沈蘅扶着书架,愣了一下。
“娘娘?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