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凤仪宫传出来的。
翠微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沈蘅正坐在窗前。昨夜的药碗还没收,空碗搁在桌角,碗底凝了一层褐色的药渣。
沈蘅没有回头。
翠微把新药放在桌上,站定,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半寸。
"凤仪宫下了中宫笺表……尚宫局尚制一职出缺,由掌制司钱女官递补。"
沈蘅的手停在半空。
她正要端茶盏,手指已经碰到盏沿,没有动。
尚制。掌制司。钱女官。
钱女官是皇后的人。掌制司原有两位女官,赵女官掌实务,钱女官掌文书。皇后越过赵女官,把钱女官提上去。升一个人的职,就是告诉整个尚宫局谁说了算。
沈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放下盏。
翠微站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尚宫局那边传话,赵女官今早递了病假条。"
沈蘅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药碗上。碗底的药渣干透了,龟裂成细纹。
赵女官这样谨慎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告假。皇后提钱女官在先,赵女官告假在后。一进一退之间,尚宫局的人都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沈蘅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
"备笔墨。"
翠微应声去拿。
沈蘅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甲上一点粉色,是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染的。她看着那点光。
翠微把笔墨摆好,退到一边。
沈蘅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翠微。
"送到内侍省,找一个叫刘恩的管事牌子。"
翠微接过来,没有看纸上写的什么。
"若他问是谁送的,怎么说?"
"不用答。他看了便知。"
翠微点头,转身出去。
门没合严,留了一条缝。沈蘅的视线从那条缝穿出去,停在院里的桂花树上。昨夜的露水还挂在叶尖,阳光照过来,每颗都亮了一下。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纸上,刚写完字的那张纸还摊着,墨迹没干,压出几个字:
"七分利。"
内侍省太监刘恩,无根无系,七分利可动。七个字,从林婉三日前递来的纸条上记下来的,记在心里,没有落在纸上过。今天第一次写出来,又得烧掉。
沈蘅把那张草纸拈起来,对着窗纸的光看了一息,凑到灯上。纸角卷起来,火舌舔过墨迹,字在火光里扭了一下,黑了。
她把灰碾碎。
空碗还在桌角。
翠微回来时近午。
她带了一只食盒,揭开盖子,里头不是点心,是一把旧铜钥匙,垫在一方蓝布底下。
沈蘅看了一眼。
"内侍省那边怎么说。"
"刘公公看了纸条,没有问话。让奴婢带回这个。"
翠微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面上有铜绿,齿痕磨得发亮,用了有些年头。
沈蘅没有碰那把钥匙。
刘恩接了。送了钥匙,就是给了路。内侍省的库房、档案、走道,一把钥匙能开的不只是一扇门。
"收起来。"
翠微把钥匙收进袖中。
沈蘅端起药碗,药已经温了。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她没有皱眉。
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桌角,和昨夜那只并排摆着。
两只空碗。
午后,日光偏西。
凤仪宫中,皇后的案上放着一份尚宫局新呈的名册。钱女官的名字已经写在了尚制一栏,端端正正,墨迹已干。
她翻了一页。指尖从纸面上划过去,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赵。
掌制司赵女官,今早告病。
皇后没有抬头。身后的宫女垂手站着,呼吸都收着。
她合上名册,搁在案角。
"长春宫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