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宸没有让她说完。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转开目光,看向窗纸。光从外面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位份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朝中有人会反对。中书省那里,朕需要时间铺路。"
他顿了一下。
"但你当众说了那句话……"
他转回视线,看着她。
"朕不能让你等太久。"
沈蘅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大部分力道,但余韵还在胸口盘旋。
她垂下眼睫。
"臣妾那日说的话,是真心话,不是为了换什么。"
"朕知道。"
晏宸的声音低下来。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不能让它落空。"
沈蘅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些话,有谢恩,有惶恐,有一种说不清的、比她想象中更沉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任何话都显得太轻了。
没有更多的话了。他站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折子,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回去好好歇着。后面的事,朕来办。"
沈蘅行了礼,退出来。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截。日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落在檐角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润的光。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不像来时那么刺骨了。
她站在阶上,停了一息。冷风从袖口灌进去,贴着皮肤,但她没有拢袖。就那么站着,让风吹了一会儿。
翠微从阶下迎上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话。
沈蘅走下台阶。
她没有回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脑子里在想事情,脚下的速度就不自觉地放慢了。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连成两条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转角。她的影子在灯下忽长忽短,随着她经过每一盏灯,变换着形状。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屋里已经掌了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翠微把门关上,转身去倒热茶。
沈蘅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半张没抄完的方子上。"甘"字的最后一横还洇着墨,现在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浅褐色的小点。
她伸手把方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翠微把茶盏放到她手边。热气从盏口升起来,一缕白烟在烛光里扭了一下,散了。
"娘娘……"
翠微的声音很轻。
沈蘅没有应。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瓷壁传过来,贴着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端了一会儿,开口。
"陛下方才说……"
她没有说下去。
翠微没有催,安静地站在旁边。
沈蘅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口温热,舌尖尝到的依然只有水的温度。她慢慢地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桌上。
窗纸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风声,穿过宫殿的飞檐和廊柱,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窗前。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把手搭在心口上,停了一会儿。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的震动,平稳,真实。她想确认什么……不是为了确认心跳还在,是为了确认方才那一切是真的。养心殿里说的那几个字,那一声"朕急",还有他转身时眼底的光。
都是真的。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节在暗里收紧,又松开。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在夜色里摇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两快,是戌时正。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沉进夜色里,仍然没有动。
长春宫的灯没有全熄。廊下的那盏还亮着,光透过门纸照进来,在她脚边落下一道细长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