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很薄,是普通的粗纸,折了两折,封口处糊了一层干透的浆糊。她撕开的时候,纸边拉出一根细细的毛边。
她展开信。
信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她认得。笔画比以前虚了一些,有些地方墨淡了,像是蘸墨的时候手不够稳。但字的骨架没有变,横平竖直,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
信上写的不多。父亲说家中一切安好,他的身子已大好了,太医院去的李太医留了方子,吃着很见效。哥哥仍在城外的书院教书,入冬前还添了一件新棉衣。岭南的冬天不像京中那么冷。
末尾说,勿念。
没有提科场案的事。仿佛他并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但不知该怎样写。
沈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指尖蹭过墨迹,笔划凸起,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着晏宸。
晏宸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了。他的侧脸对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
沈蘅把信叠好,贴着胸口放进衣襟里。
她跪下来。
不是君臣之礼的那种跪。是双膝落地,额头贴在手背上,大礼。嫔位见了帝王都不必行的全礼。
晏宸抬起头,看到她的动作,笔停了。
"你这是做什么。"
沈蘅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臣妾……"
她顿了一下。
"臣妾不知该如何谢陛下。臣妾什么都没有为陛下做过,却得了这么多……"
她说不下去了。
晏宸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拉她起来。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你救过太后。"
他说。
"你在晨省上当众说了那句话。"
他又说。
"你从来没有向朕讨过任何东西。"
沈蘅抬起头。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
晏宸看着她,没有替她擦。
"朕不是在施舍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她面前才能听到。
"朕是在做朕该做的事。"
沈蘅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
晏宸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好好看信。案子的事,朕会盯着。"
沈蘅站起来,行了礼,退出来。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檐角挂着一弯极细的月牙,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沈蘅站在阶上,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最后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风吹过纸页的一角,翘起来。
她把信叠好放回衣襟,走下台阶。
回到长春宫,翠微端了药进来。沈蘅把信折好,放进妆匣的底层,压在几件首饰下面。
她合上妆匣,端起药碗,先看了一眼汤色,又闻了一下。药味很正,是她自己配的那几味,翠微每日亲手煎的,从无差错。
药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入口。她一口气喝完,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她咽下去。
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
她把空碗叠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低垂的星。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回到桌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落笔,只写了四个字。
女儿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