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一月初五,寅时末。
沈蘅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眼睛睁开,意识从一片沉暗中浮起来,像一片叶子从水底翻到水面。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纸。灰蒙蒙的一片,没有透光,离天亮还有一阵。
翠微还没有进来。屋里很安静,只有铜漏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滴。
她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帐顶的绣纹上……缠枝莲,银线绣的,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影。她看着那团光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她坐起来。
动作很轻,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贴上皮肤。她披了外衣,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带着深冬清晨特有的干冽气味。
她吸了一口凉气,清醒了大半。
梳洗的时候,翠微端了药进来。沈蘅接过来一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没有多话。药苦味在舌面上滞留了一瞬,消散……她尝不出苦,只感觉到温度。
辰时刚过,信就到了。
不是通过正式的驿传渠道。是父亲托了一个押货的老乡带进来的……那人把信送到长春宫后门,交给了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小太监又转到了徐贵人手里。徐婉宁拿到信没有耽搁,直接送了过来。
“奴婢在角门口碰到的,说是从岭南来的。”
沈蘅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合拢。
信封是寻常的粗纸,糊着浆糊,边角磨损了,像是被人贴身揣了一路。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展开。
是父亲的字。
笔画比以前稳了一些。不像上一封信那样有些地方墨淡手虚……这一封的笔力均匀了许多,横平竖直,收笔有力。像是写信的人状态好了不少。
沈蘅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信上说,刑部已经有人去了岭南。
不是正式的官员,是先遣的书吏……拿着刑部的文书,到当地核查当年的流放记录和户籍档案。父亲说,这是案子重启的征兆。又说,朝中有几位旧友开始活动,托人带了口信进来,说当年的事或许真有转圜余地。
“不必过于忧心,为父在此一切安好。为父的身子也已大好了。”
沈蘅把信读完,折好,捏在手里。
她没有像上回那样哭。心里有东西在翻涌,但眼泪没下来……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涩中带暖的潮意,从胸口一路漫到喉咙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想把信收进妆匣。
那根线绷了一下。
后脑勺……靠近颈椎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像一根细线从那个点出发,穿过颅骨内部,一直牵到右眼眶的深处。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线已经拉满了,疼意从眼眶后面炸开。
沈蘅的手撑在桌沿上。
没有出声。
她闭了一下眼睛,等那一阵疼过去。疼没有立刻走,在眼眶里盘了几息,才慢慢松开,退回到后脑勺那个点,变成一下一下的钝跳。
她睁眼。
信还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父亲的笔迹,熟悉的骨架……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信不对。
是她自己。
她站在桌前,手里握着父亲的信,心跳平复下来,脑子里却出现了一片空白的区域……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裁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底纸。
她记得上回收到过父亲的信。
记得是在养心殿。记得帝王递给她。记得她哭了。记得她回宫以后写了回信,只写了四个字:女儿安好。
但这些记忆像一块薄冰,能看到的只有表面那层画面。冰面以下……信的内容……她捞不上来。
她努力想。
父亲写了什么?
递信时的场景清清楚楚:帝王坐在案后,烛光落在侧脸上。她从帝王手里接过信,手指发抖。她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看到父亲的字迹……
然后呢?
信上写了什么?
空白。
一片彻底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她记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人用刀从她脑子里剜走了,连边缘都切得干干净净。
沈蘅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