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正殿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旺。帘子一掀,热气裹着沉水香的气味迎面扑上来,沈蘅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这是她晋嫔位之首后第一次参加年关议事。
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皇后端坐在上首,穿一件石青色刻丝团花常服,发间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晨省的装束郑重三分。静妃坐在左侧首位,目光平和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她下首依次是贤妃、淑妃。再往下,嫔位的案几一字排开。
沈蘅走到嫔位第一席。案几还在,上次被撤走的案几已经重新摆上了,但位置比静妃的案几靠后三寸,桌面也更窄。她看了一眼,没有停顿,在案前坐下。翠微在她身后半步站定。
贵人列里,柳贵人的目光从沈蘅身上扫过。那一眼很短,但在掠过沈蘅面前那张案几时,她的眼尾细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随即恢复如常,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桌面。
皇后端起茶盏。
“今儿叫大家来,是为年关祭祀的事。”
殿中安静了几息。年关祭祀是后宫一年中最重的差事,谁管什么、谁不管什么,开春后的地位就见了分晓。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平缓地扫了一圈。
“柳贵人……年关宴席的事,你熟。”
柳贵人欠身:“是。”
“静妃……永寿宫负责内命妇朝拜那日的引导次序。”
静妃点头。
贤妃负责灯烛,淑妃负责供品果馔。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妃位上的人都安排了各自的执事,轮到嫔位时,皇后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沈蘅身上。
“宁嫔。”
沈蘅起身:“臣妾在。”
皇后语气温和,带着长者的体恤……像在交代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宁嫔年轻,正是历练的时候。年关祭祀用的香烛,数目不小,从各宫请领到库房核对,再到祭祀流程上的配给,需要人统筹清点。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殿中安静了大约两息。
香烛统筹。最琐碎、最耗时、最不讨好的差事。要跑各宫核对数目,要去库房翻存簿,要对照祭祀流程确认每场仪式用什么规格的香烛。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年关祭祀出了纰漏,够喝一壶。
但沈蘅心里清楚,皇后选这个差事给她,不是因为繁重。是因为那间库房的存簿是内务府的人在管,而内务府,是皇后的人。数目对不对、东西在不在,全看经手人怎么写。
沈蘅垂眼行了礼。
“臣妾领旨。”
声音平稳,没有迟疑。
皇后看了她一眼,像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沈蘅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皇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下一个。
沈蘅重新坐下。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没有端起来。
方才那一瞬间,她注意到静妃的目光,落在案几的茶盏上,不偏不倚。静妃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只是把面前的茶盏往案几内侧推了半寸。
一个很小的动作。旁人不会在意。
但沈蘅看见了。
议事散场,各宫从小径各自回宫。沈蘅走在甬道上,翠微跟在身后。走到长春宫与永寿宫之间的岔路口时,静妃的步辇刚好从后面跟上来。
静妃没有停步,没有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永寿宫与长春宫相邻。年关祭祀香烛一事,可两宫合办。我宫里人手还算充裕,宁嫔若有需要,只管派人来说一声。”
沈蘅脚步缓了一缓。
静妃的步辇没有停,继续往前,拐向永寿宫的方向。
“两宫相邻,运送香烛也方便。”静妃的声音从步辇方向飘回来,语气陈述事实,“省得库房到凤仪宫这段路上出岔子。”
沈蘅站在甬道上,看着步辇在转角处消失。
两宫合办。合情合理。皇后挑不出错。永寿宫与长春宫相邻是地理事实,年关祭祀物资流转量大、需要人手也是事实。静妃提的是”协作”,不是”帮忙”,在礼法上站得住脚。
回到长春宫,沈蘅在案前坐下。
翠微把门带上,转身去烧水。暖阁里只剩她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在铁罩子后面跳动,光影在墙面上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袖口边缘按了按,关节没有抖,但那种随时会泛起来的细颤,她知道它就在骨头里等着。
她拉开抽屉,取出记事簿。
靛蓝色棉纸封皮,边角的磨毛比几日前又深了一些。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十二月廿五”……今早起来写的。下面列了凤仪宫议事时各宫的安排,笔迹工整,笔画稳当。
最后一行:“宁嫔……香烛统筹。”
她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两道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她盯着那两行线看了一会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需核对:各宫请领数、库房存簿、祭祀流程配给。”
写完这几个字,手腕深处泛上一阵酸胀。她搁下笔,左手握住右腕,闭眼等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