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时,她研墨。研了五圈,墨汁溅了一滴在砚台边缘。她低头看那滴墨,在石面上晕开,渗进纹路的缝隙里。
她盯着那滴墨看了两息,用拇指抹去。
重新拿起笔。
需要记录的东西太多了,各宫香烛的消耗数,库房的库存量,祭祀流程上每一场仪式用的香烛规格。全都要核对,全都要记载。
笔尖蘸墨,悬在纸面上方。
她的手腕悬着,一动不动。
三息过去。
她放下笔,把掌心贴在案面上。凉意从桌面渗进掌心的纹路,沿着手腕的骨头往上爬。她合上眼,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毕剥声。
“我写得了。”
声音很轻。她重新拿起笔,左手扶着纸边,右手落笔。
第一笔。横,稳的。
第二笔。竖,稳的。
她写了下去。
两日后。
沈蘅带着翠微往返于长春宫、永寿宫和库房之间。静妃以“顺带提醒”的方式送来了一份各宫历年香烛消耗的底册,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每宫每月的用量,以及年关祭祀期间的特殊配给标准。
翠微接过底册时愣了一下……这份底册应该在内务府的档案库里。但静妃的话说得很自然:“年前清理档册,发现多抄了一份。你拿去省得自己数。”
沈蘅翻开底册,指尖沿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香烛数目、规格、各宫配给标准,全都能对上内务府的档案格式。如果逐宫逐笔核对,没有三天根本做不完。有了这份底册,她只需要确认库房实物与底册一致。
翠微在旁边研墨,压低声音:“主子,这份底册来得太巧了。”
沈蘅没有抬头:“她掌管永寿宫十几年,该有的东西自然都有。”
翠微不再问了。
沈蘅在库房待了整整一天。拿着底册逐项核对,翠微跟在身后举着灯,光晕在堆叠的香烛箱笼上晃动。蜡油、沉香、檀香、旧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太阳穴发紧。
她低头看册子上的数字,抬头看库房里的实物。右手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按得比平时重。
“主子,要不要歇一歇?”翠微问。
“不必。”
到了傍晚,核对结果出来了。底册上的数字与实物吻合,误差在合理范围内。她合上册子,站在库房门口,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头痛在这时候来了。
那是一种钝痛,从颅腔深处往外涨,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用力地撑开头骨。她没有动,在门槛上站了几息。
翠微把外袍披在她肩上。她没说话,等那阵胀痛平下去。
“回去。”
腊月廿八,年关宴。
乾清宫大殿内灯火通明。二十四座铜制树形灯台从殿门两侧排列到御座前,每枝灯盏上燃着三根红烛。烛影在金砖地面上晃动,投出千百道交错的影子。乐声、杯盏碰撞声、贺词声混在一起,从殿中溢出去。
沈蘅坐在嫔位首位。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年菜,冷碟八品、热馔八品,都是宫廷年关的标准规制。她面前的小酒盏里盛着半盏琥珀色的酒液,酒面映着头顶的烛光,亮晶晶一片。
各宫依次向帝王敬酒。贺词套着礼数的壳,一句接一句。
沈蘅也举了杯。
她起身,双手持盏,垂眼说了该说的贺词。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在礼数的框里。
帝王的目光在这时候落下来。
从高处往下,穿过烛影、穿过酒气、穿过满殿的人声和交错的光影。那一眼很短,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像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摇了一摇灯焰。
沈蘅垂着眼,但她的身体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那道目光没有灼意,只有沉甸甸的重量,像一件被确认过的事,在这一刻被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没有抬眼去看。
端着酒盏,后退两步,重新落座。
坐下来之后,她低头看着盏中酒液。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酒面上,映出一点晃动的烛火。那点火在酒面上颤了一下,归于平静。
她把酒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从舌面滑过,辨不出味道,她的味觉还没有回来,但酒液入喉的温热是真实的。
她放下酒盏,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
窗外,夜色在爆竹声中一层层沉下去。年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