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在腊月廿九的子时过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除夕的守岁宴沈蘅没有多饮,旧岁在爆竹声中落了。
正月初一,寅末卯初。
长春宫的门从内打开。沈蘅踏出门槛时天色还是沉的,廊下灯笼的光在霜面上铺了一层薄橘。
她穿的是嫔位吉服。石青色织金云鹤纹袍服,领口缀着两枚东珠,这是晋嫔以来第一次在元旦大典上穿全套吉服。尚衣局赶了十二个昼夜才缝出来,昨日傍晚才送到长春宫。冷意从裙裾底下渗上来,爬到膝盖。翠微在她身后蹲下,把袍角最后一处褶皱理平。
“娘娘,好了。”
沈蘅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甬道上陆续亮起的宫灯,各宫仪仗正从不同方向汇聚向乾清宫前的广场。嫔位仪仗在她身后列好,八名宫人执灯,两名内侍抬着香案。她确认无误,往前迈出第一步。
从长春宫到乾清宫广场要走两刻钟。经过永寿宫门口时,静妃的仪仗刚好出来。静妃今日穿的是妃位吉服,香色织金鸾凤纹,东珠四枚。她上了步辇,目光从沈蘅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到广场时,各宫妃嫔已经按位份列好队。沈蘅走到嫔位队列的首位,面前是妃位的队列,身后是六名嫔位妃嫔,再往后是贵人、常在、答应,层层退远。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广场上的风从殿脊俯冲下来,灌进袍服的领口。
她站定后没有动,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藏在袖口里。她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有人在看她的吉服,有人在算计她的站位。她没有回头。
礼官站在丹陛上,唱礼声在广场上传开。
“祭天……起乐……”
钟鼓齐鸣。沈蘅随着队列迈步,步伐踩在钟点上。妃嫔队列穿过午门,沿御道向天坛行进。沈蘅走在嫔位队列最前方。风更大了,她的右手在袖口里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到了天坛,三跪九叩,祭酒,读祝。钟鼓声里夹杂着寒风打在旗帜上的猎猎声。沈蘅跪在嫔位之首,面前是汉白玉砌成的祭坛,香烛烟气从鼎中升起,在晨光里拧成一道灰白色的柱子。
她伏下身。额头触及冰凉的石面时,耳中浮起一层薄薄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她耳道里贴了一片蝉翼,在钟鼓声的间隙里浮现,持续了三息,又消失。她维持着伏跪的姿势没有抬头,三个叩首结束才随礼官的唱声起身。
祭天结束,队伍返回太庙行告祭礼。天色已经大亮,但太阳被云层遮住,光线是冷的。沈蘅的指尖开始发麻,不是痛,是木,像手指在冰水里泡久了。她借着袖袍的遮挡,把右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按了一下,有知觉,但钝。
告祭礼的站位更密集。沈蘅在第二列嫔位首位,站在皇后斜后方五步处。皇后坐在太庙东侧幔帐后,穿明黄色朝袍,发间戴九尾凤钗。她目光落在前方祭器上,没有侧目,但沈蘅知道她在看,那是从余光不能及的角落来的注视,像一根细针贴着皮肤划过。
朝贺礼在巳时开始。沈蘅站在殿外丹陛左侧。帝王的身影从殿内透出来,隔着门槛、隔着帘帷,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坐姿的剪影,在满殿金碧辉煌的背景上被烛光勾勒出一道冷冷的边。她没有多看。
百官朝贺持续了半个时辰。退场后,礼官没有立刻唱后宫朝贺。沈蘅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走向礼官,递了一张纸条。礼官看了一眼,抬头道:“嫔位列队未齐,暂候。”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身后六名嫔妃全部在场,列队是齐的。她没有动,没有转头,只是站在原地,双手交握,目光落在正前方。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风从广场上扫过,没有遮挡。她的耳朵被吹得发红,指尖的麻木从指间蔓延到手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无名指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袍服上的织金纹样,实际上是在确认自己的手,右手在袖口里细颤。她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把右手交到左手里,十指交叉,用掌心压住指骨,握了三息,松开。细颤消了,但手腕深处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余震。
半个时辰过去。头痛在这时候来了,从颅腔深处,后脑勺靠左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她吞咽了一下,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前方香炉升起的烟气上,停了一息,收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礼官终于再次唱礼。
“后宫妃嫔……行朝贺礼……”
沈蘅的膝盖在迈步时僵了一下。长时间站立让关节像生了锈,但她没有改变步伐的频率,在嫔位队列最前方第一个跨过门槛。大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暖。她走到嫔位首位,在妃位之后三步处。目光没有上抬,但她知道御座上的人在看。不是目光的重量,是一种确认,像在一份读完的文书上落下一个印。
她行跪拜礼。三拜九叩,全套礼数一步不苟。
起身时,右手持笏。象牙笏板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渗。右手细颤又开始浮现,她调整了持笏角度,用左手托住笏板下端,右手横握中部。左右手都在笏板上。
帝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免礼。”
两个字,不重,但在大殿里回荡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