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随队列起身。在袍服摩擦声和步伐声混成一片的间隙里,她看见静妃持笏的手动了一下,食指向内弯了半寸,像笏板太重需要调整。但那个角度、那个方向,正好指向她站立的位置。食指回到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朝贺礼结束后是赐宴。沈蘅在嫔位首位的案几前坐下,案上没有酒,只备了清茶一盏。她借着案板的遮挡,把右手放在膝上,握拳再松开。指尖的麻木还在。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凤仪宫今日名单,有一个名字不对。”
声音低得几乎被炭火声吞没。沈蘅没有回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没有味道,和这几日每一口茶饭一样,舌尖上只剩温度。她把下颌藏在茶盏后面。那声音没有说第二句,徐贵人已经走到贵人列的案几前坐下,表情平静。
沈蘅把茶盏放回案上,没有去想那句话的意思,只把它搁在记忆的边缘。
赐宴过半,天色暗了一次,厚云把天光遮住,殿内的烛火显得更亮了。休憩的间隙,沈蘅注意到案几上多了一只暖手炉。铜制的,素面,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可追溯来历的标记,外壁还是温的。
她看向四周。偏殿里妃嫔三三两两坐着,没有人注意她案上的暖手炉。她的指尖触到铜壁,热度从铜面传过来,不是烫的,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她把手放了上去,双手拢住炉壁,没有环顾四周去找是谁放的。
休憩结束。
回到广场时,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后宫妃嫔向皇后行朝贺礼。沈蘅站在嫔位之首,面对凤仪宫的仪仗。皇后的翟舆停在丹陛下方,杏黄色绸帷半卷半垂。
沈蘅随队列行三拜之礼。伏身时,余光扫过凤仪宫仪仗队列,翟舆右侧,执金节的宫女队列第三排,站着一个年轻内侍。身形清瘦,眉目低垂,灰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黑色绦带。在伏身又起身的间隙里,那内侍的手把金节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见过那个人。在长春宫的走廊上,一次。端着一盆水,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小福子。
她在伏身中闭了一下眼。起身时表情纹丝不动。
皇后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众妃平身。”
沈蘅随着队列起身。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就在那一息里,她看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凤仪宫仪仗最末列,常在和答应的队列里,站着一个穿鹅黄衣裳的身影。没有品级标识,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那一抹鹅黄在满殿的石青色、香色、杏黄色之间,像一片叶子落在石板上。沈蘅的目光停了一息,收了回来。
典礼在午正结束。
沈蘅随着队列退出乾清宫广场。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她走在回长春宫的甬道上,身后是嫔位队列的脚步声。
走进长春宫,身后的仪仗队散开。翠微把门关上。暖阁里炭火烧了一上午,空气沉闷而暖。沈蘅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面在三个时辰的典礼中保持完好,但镜中人的眼神不同了。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疲惫,或者两者都不像。嫔位吉服包裹着她,石青色的衣料在铜镜里泛着冷光。
她抬起右手。没有遮住,没有压住。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再一根一根合拢。五个手指都合上了,但那股细颤,在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从骨头深处浮了起来。
她走到椅边坐下,不是坐,是跌坐。脊背撞上椅背的那一刻,她才允许腿软下来。麻木从脚踝漫到膝盖,像冻住的水在慢慢化开,又麻又刺。
今天挺住了。
但皇后让她多站的那半个时辰只是开始。元旦典礼上这一套流程,不过是以嫔位身份走的第一场。
暖手炉还在偏殿的案几上。铜壁已经凉了,素面的,没有任何标记。她没有让人去收。
窗外,元旦的阳光在寒风中照进来。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