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日头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案面上,一道一道的,像尺子量过一样齐整。沈蘅坐在案前,笔记簿摊开在面前,笔握在手里,但没有落。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了。昨夜她又翻了一遍笔记簿,把静妃给的三张纸的内容重新理了一遍。孙氏、宫规打压记录、郑家贪墨,每一条都还在。但她合上簿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忘了方才读过的某个细节。她反复回忆方才翻到的那一页,只能想起纸面的颜色和折痕的位置,内容像被水浸过的墨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不确定是哪一条,只知道少了什么。
窗外有脚步声,是翠微端着早膳进来。沈蘅在脚步声接近门口的时候合上笔记簿,动作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翠微把食盒放在案角,揭开盖子,把粥碗和小菜一碟一碟摆出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沈蘅,但沈蘅注意到她摆碗的次序和往日不同,今日她先把粥碗放在最远的位置,再依次把小菜挪过来。这个次序不对。翠微做事从不犯错。
她抬眼看向翠微。翠微没有迎她的目光,低垂着眼,把碟子往同一个方向转了半寸,让它们对齐。
"翠微,"沈蘅说,"你有话要说?"
翠微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但沈蘅看见了。
"没有,主子。"她把最后一碟摆好,退后一步,"早膳好了。"
沈蘅没有追问。她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舌面仍是温的触感,没有味道。她把碗放回去的动作比她预想的重了一些,瓷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持续了一息才消失。
翠微没有退出去。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蘅放下的粥碗上,没有动。
"主子,"翠微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您这两日是不是不舒服?"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两日前茶宴回来的那个晚上,翠微端茶进来时顿住的那一步,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知道自己敷衍不了太久,翠微不是粗心的丫鬟,她能记住长春宫每一个炭盆的位置、每一件衣裳的叠法、每一盏茶的浓淡。一个人记性太好,你就很难在她面前藏住东西。沈蘅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自己的记忆碎到连今日都记不住,翠微大概会比她更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
"有一点累,"她说,"年节刚过,事情多。"
翠微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收拾沈蘅昨夜留在案角的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端起茶盏的时候,目光落在摊开在案角的笔记簿上,封皮的靛蓝色边角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
"主子,"她说,声音更轻了,"您以前不写这么多东西的。"
沈蘅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动。翠微跟了她这么久,从芙蓉阁到毓秀阁再到长春宫,见过她看书、翻档案、研墨写字,但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本笔记簿,连用膳前都要翻开看一眼。两日前的晚上,她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沈蘅正在簿子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才合上。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正常翻看记录的人。
"记一些事,"沈蘅说,语气尽量放平,"年关前后事务多,怕忘了。"
翠微端着茶盏,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第二句话的人,但沈蘅没有说第二句。
"主子,"翠微终于开口,"您的手……从前天晚上开始,拿东西的时候就在抖。您以为奴婢没看见,但奴婢看见了。"
沈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想说"你看错了",但她知道翠微不会信。翠微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打发的人……她只是平时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