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降临。阿卜杜勒接到通知,要去南部处理一批货物。他临走前警告法拉姆,锁好门窗,不许踏出家门一步。门锁转动的声音刚落,法拉姆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穿了一件最旧的罩袍,用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揣着从阿卜杜勒抽屉里偷出的一点钱,推开了那扇她曾无数次渴望逃离的门。
雨下得极大,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德黑兰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军车溅起浑浊的水花。法拉姆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向南跑。她听说南方比较混乱,边境线漫长,也许有机会偷渡到巴基斯坦,或者任何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她一路搭便车,有时是运羊的卡车,有时是走私者的吉普。她用身体支付路费,麻木地承受着陌生男人的气味和触碰。每经过一个检查站,她都把头垂得更低,祈祷不要被认出来。她的波斯语口音太标准了,一听就是北方有教养人家出身,这成了她致命的破绽。
就这样,她来到了伊朗东南部的边陲小镇——扎黑丹。
这里靠近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是俾路支斯坦的荒凉之地。风沙取代了雨水,贫穷和动荡是这里的主旋律。街上到处是背着枪的武装分子和眼神警惕的牧民。法拉姆的钱花光了,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只能像幽灵一样在小镇的边缘游荡。
那天傍晚,沙尘暴刚刚过去,夕阳把沙漠染成一片血红色。法拉姆躲在一处废弃的土坯房里,又冷又饿。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几声零星的枪响。她屏住呼吸,透过墙缝向外望去。
她看到几个人影从一辆冒着黑烟的卡车旁跑过,朝着镇子的反方向仓皇逃窜。那辆卡车看起来像是某种工程车辆,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那是中文。她学过一点人类学,知道那是东方那个古老国度的文字。
等周围安静下来,法拉姆才敢走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烧焦的味道。她走近那辆卡车,发现车厢是空的,但驾驶室里有一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在卡车后轮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东亚面孔的男婴。他被包裹在一块破旧的格子布里,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得像小猫的呜咽。他的旁边,散落着几张烧焦的文件碎片,上面依稀可见中文的“援助”、“工程师”字样。
法拉姆的心猛地抽紧了。她明白了。这是中国援建伊朗的技术人员。动乱中,他们没能来得及撤离,在这里遭遇了劫杀。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这个孩子,不知怎么被塞到了车轮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婴儿停止了哭泣,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东亚人的眼睛,黑亮,清澈,倒映着法拉姆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在这一刻,法拉姆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尘埃。她失去了父亲、母亲、弟弟、孩子和家园;而这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国家和未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冰冷的小身体抱了起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那里曾经孕育过生命,如今只剩下伤疤和空洞。一种久违的、温热的液体涌出了法拉姆的眼眶,滴落在婴儿的脸上。
她用波斯语低声说道:“别怕。我也只剩一个人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扎黑丹无边无际的黄沙里。她给他取名“凯蒂斯”(Katis)。在古老的波斯语方言里,这个词意味着“被遗忘的尘埃”。
夜幕降临,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残酷而壮丽。法拉姆抱着凯蒂斯,坐在一块岩石背后。她掀开衣襟,试图喂奶,但什么也挤不出来。她只能用自己的唾液湿润他的嘴唇,用体温温暖他。
“你要活下去,凯蒂斯,”她对着星空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也要活下去。你要替我看一看,这个疯狂的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滚过天际的雷声。新的风暴,又要来了。而这一对命运交缠的母子,就这样蜷缩在世界的角落,等待着黎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