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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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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盐与蝎子

扎黑丹的风是有形状的。它不是德黑兰那种裹挟着雪松香气的微风,也不是里海边带着咸味的湿润气流。这里的风是粗糙的、棱角分明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风里填满了细小的沙砾,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烧焦电线皮的焦糊味。

法拉姆在废弃的土坯房里躲了三天。这栋房子位于扎黑丹镇的最边缘,再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俾路支沙漠。房子没有门,窗户框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凯蒂斯发高烧了。

那个在卡车废墟里还算安静的婴儿,此刻正浑身滚烫,在法拉姆怀里剧烈地颤抖。他那双漂亮的、带有明显东亚特征的单眼皮紧紧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那不是波斯语,也不是任何一种法拉姆能听懂的语言,更像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痛苦哀鸣。

法拉姆摸了摸他脖子后面,那里有一层细密的、令人心悸的热度。没有药,没有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她把仅有的一点点备用水省下来,用破布蘸湿,敷在孩子的额头上。水很快就干了,蒸发带走热量,但孩子的体温似乎还在攀升。

“别死,”法拉姆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我也想死,但你不能死。”

她把他放在那块相对干净的、铺在地上的旧帆布上,自己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扎黑丹的正午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烤化,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她必须找点吃的,找点药,或者至少找点干净的水。

她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罩袍,只露出一双眼睛,向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街道越是拥挤和嘈杂。这里不像德黑兰那样有秩序,也没有那种虚伪的现代文明。泥砖砌成的房屋挤挤挨挨,狭窄的巷道里流淌着生活污水和不明废弃物。驴子和山羊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舞。

法拉姆走进一个小小的集市。摊位上摆着干瘪的蔬果、散发着腥味的羊肉,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她身上的钱只够买半个馕,但她需要奶瓶,需要退烧药。

“那个……那个给小孩的糖浆,”她怯生生地拦住一个卖杂货的老头,指着货架上一瓶贴着阿拉伯文标签的棕色药水,“多少钱?”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他的目光像一把剃刀,刮过法拉姆全身。即使隔着厚厚的布料,她也感觉到那种被剥光的羞耻感。

“你是外地人。”老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法拉姆低下头,把兜里仅剩的几张里亚尔攥得更紧了。

“那是给牲口治病的,女人。”老头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在这个保守的地区,一个没有男性陪同的女人独自出现在集市,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法拉姆感到后背发凉,她抓起半个馕,扔下钱,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男人们暧昧不清的哄笑声和议论声,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语调让她胃部痉挛。

回到土坯房时,天色已经擦黑。凯蒂斯不再呻吟了,他静静地躺着,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法拉姆掰开馕,嚼碎了,试图喂给他。但孩子紧闭着牙关,碎馕渣掉在他的脸颊上。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起了阿卜杜勒,想起了那个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家。她宁愿回去挨打,也不愿看着这个小生命在她眼前一点点熄灭。至少在那个家里,还有屋顶遮风挡雨。

不。她甩了甩头。哪怕死在外面,也好过在那个地狱里腐烂。

法拉姆突然想起白天路过的一户人家。那是一栋稍微像样的房子,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当时有个当地的俾路支妇女正在井边洗衣裳,身边跟着几个皮肤黝黑的孩子。

或许,或许她可以去讨一点水?

夜晚的沙漠气温骤降。法拉姆用破布把孩子裹好,抱在怀里,走向那栋房子。院门没关,虚掩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

院子里晒着衣服,那个妇女还在忙碌。她看到法拉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我是……我是路过的人,”法拉姆用尽可能谦卑的语气说,“我的孩子病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干净的水?”

那个妇女名叫古尔娜,四十岁上下,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法拉姆怀里的婴儿身上。当她看清孩子的脸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哪里的孩子?”古尔娜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在路上捡到的,”法拉姆实话实说,“他的父母……不在了。”

古尔娜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凯蒂斯的脸颊。孩子的热度让她皱起了眉头。“这是个中国人。”

“是的。”

“你知道现在外面在杀谁吗?”古尔娜压低声音,眼神闪烁,“革命卫队在抓间谍。凡是以前给国王干活的外国人,还有那些不信真主的人,都在抓。你带着这个异教徒的孩子,是想被一起吊死在广场上吗?”

法拉姆的腿软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德黑兰每天都在处决人。但她没想到,这种仇恨会蔓延到无辜的婴儿身上。

“他只是个孩子……”法拉姆哀求道。

古尔娜盯着她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旧的玻璃瓶,接了一瓶清水递给法拉姆。然后,她又从一个陶罐里挖了一勺黑乎乎的糖浆,递过来。

“这是给羊退烧用的甘草膏,”古尔娜说,“我不知道对人有没有用。快走吧,别让我丈夫看见你。这里不留外人。”

法拉姆接过水和药膏,手指颤抖着。她想道谢,但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冲进了黑暗里。

那一夜,法拉姆用那瓶珍贵的水化开甘草膏,一滴一滴地喂进凯蒂斯嘴里。她整夜未眠,守着他,就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也许是那原始的土方起了作用,也许是沙漠的寒气逼退了高烧。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光线照进破屋时,凯蒂斯睁开了眼睛。他不再那么滚烫,虽然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法拉姆瘫坐在地上,哭了。这是她自从父亲被处决后,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荒谬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生存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钱花光了,食物也没了。法拉姆必须想办法弄到钱。

她不敢再去镇中心,那里太危险。她开始在附近的垃圾堆里翻找还能换钱的东西。废铜烂铁,塑料瓶子,旧报纸。她像个幽灵一样在扎黑丹的角落里游荡。

有一天,她在一家修车厂的后面翻到了一个几乎全新的轮胎内胎。那是值钱货。她刚想把内胎拖走,几个半大的男孩冲了上来,对她拳打脚踢。

“小偷!是这个女人偷的!”

“打死她!打死这个外乡女人!”

法拉姆护着头,蜷缩在地上。那些坚硬的皮鞋踢在她的肋骨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抓着那个内胎不放。那是凯蒂斯明天的口粮。

混乱中,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过来,呵斥住了孩子们。他就是这家修车厂的老板,叫贾瓦德。

贾瓦德看着趴在地上的法拉姆,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土坯房里探出头的凯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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