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孩子?”贾瓦德问。
“是。”法拉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艰难地站起来。
“中国人?”贾瓦德眯起眼睛。
法拉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准备迎接审判,或者是驱逐。
但贾瓦德只是摆了摆手:“这内胎值不了几个钱。你把这堆废铁搬到车上去,我给你两百里亚尔。”
法拉姆不敢相信。她像疯了一样干了起来。废铁很重,划破了她的手,磨破了她的肩膀。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胳膊流下。但她咬着牙,一趟又一趟。两百里亚尔,足够买一袋面粉,吃上半个月。
从那天起,法拉姆成了贾瓦德修车厂的临时工。没有工资,只有计件的一点零钱。她干着男人干的活,搬运零件,清洗油污,甚至帮着修补轮胎。她变得沉默寡言,动作却异常麻利。镇上的人都叫她“中国娃的娘”,语气里带着嘲讽,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个瘦弱的女人,干起活来像头骆驼。
日子就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凯蒂斯渐渐长大了。他长得很快,不像当地孩子那样黝黑粗壮,而是纤细、白皙,五官轮廓分明,像极了那些古老瓷器上的娃娃。
法拉姆开始教他说话。她教他的第一种语言,不是波斯语,而是中文。
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修车厂刺耳的噪音间隙,法拉姆会把凯蒂斯抱在膝上,指着天上的月亮,用一种生涩的、几十年未曾用过的腔调说:“月……亮。”
那是她父亲曾经教过她的几个中文词之一。侯赛因·巴赫蒂亚里年轻时曾接待过中国代表团,他觉得那是一种神秘而优雅的语言。
“月……亮。”凯蒂斯跟着学,发音奇怪,带着奶声奶气的卷舌。
“对,月亮。”法拉姆抚摸着他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滴在他的领口,“记住这个词。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抬头看见月亮,就知道你在被看着。”
除了中文,法拉姆还教他识字。她用炭块在废弃的水泥块上写字。她写的第一个波斯字母是“?”(F),代表法拉姆(Faram)。第二个字母是“?”(K),代表凯蒂斯(Katis)。
“我们不一样,凯蒂斯。”有一次,法拉姆一边给他洗脸,一边严肃地说,“这个世界不喜欢不一样的人。他们会因为你长得像东方人而恨你,也会因为你母亲曾是贵族而鄙视你。所以,你要学会藏起来。把你的锋芒藏起来,把你的聪明藏起来,像灰尘一样,落在角落里,谁也看不见你,你才能活下去。”
凯蒂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那时候大概三岁,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察言观色。他知道不能在修车厂大声喧哗,知道看到贾瓦德老板手里拿着酒瓶时要躲得远远的,知道别的俾路支孩子朝他扔石子时,不能还手,只能跑。
有一次,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追着他打,骂他是“中国猪”。凯蒂斯跑得很快,钻进了废弃的卡车底盘下面。那些孩子找不到他,气急败坏地把他的破毯子抢走烧了。
那天晚上,法拉姆回来得很晚。她带回了一小块珍贵的糖,想哄哄受惊的儿子。但当她看到凯蒂斯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堆破布,眼神空洞得像个老人时,她手中的糖掉在了地上。
她冲过去抱住他。凯蒂斯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把小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娘……”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字。
法拉姆僵住了。她在这个荒凉的边境小镇生活了三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被称为“娘”。这个字,这个由她教给他的中文词汇,此刻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她那颗早已硬化的心上。
她紧紧抱着他,在黑暗中哼起了一首歌。那是德黑兰还没陷落时,母亲唱给她听的摇篮曲。歌词是关于石榴树,关于夜莺,关于逝去的春天。
但歌声在沙漠的冷风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几个月后,贾瓦德修车厂来了一个新伙计。他叫纳西尔,是从北部逃难过来的。纳西尔身材瘦削,眼神阴鸷,总是带着一种受过高等教育却无处施展的愤懑。他一眼就看出了法拉姆的不凡。
“你不像这里的女人,”纳西尔一边擦拭零件,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手太嫩了,虽然粗糙了,但骨节细长。你是读书人。”
法拉姆没有理他,低头继续干活。
“那个孩子也是,”纳西尔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长得真像那些该死的援建者。你知道吗?我哥哥就是被那些外国工程师抢了饭碗。现在好了,他们都死了,连带着那个该死的国王一起。”
法拉姆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纳西尔。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最好闭上嘴,”法拉姆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厂子里待不下去的话。”
纳西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修车的女人,威胁我?”但他确实没再说什么。
然而,危险已经在暗处滋生。纳西尔开始暗中观察法拉姆和凯蒂斯。他发现法拉姆在偷偷教那孩子写字,发现她会在夜里对着月亮祈祷,姿势不像□□,倒像基督徒或者拜火教徒。
一天晚上,纳西尔趁着法拉姆出去倒垃圾,偷偷溜进他们暂住的棚屋。凯蒂斯正坐在地上玩石子。纳西尔凑过去,用蹩脚的中文对他说:“小朋友,你好啊。”
凯蒂斯惊恐地抬起头,往后缩了缩。
“别怕,”纳西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你妈妈是不是以前的大人物啊?她是不是藏着很多钱?”
凯蒂斯摇摇头,抓起身边的炭块,在纳西尔面前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法拉姆教他的第一个汉字,虽然画得很难看,但纳西尔认出来了,那是“逃”。
纳西尔的脸色变了。他意识到,这个女人和孩子不仅仅是落魄的外乡人,他们背负着秘密。一个足以让他勒索,甚至换取荣华富贵的秘密。
就在这时,法拉姆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正好看到纳西尔那张贪婪的脸和凯蒂斯惊恐的表情。
那一刻,法拉姆知道,扎黑丹不能再待了。
当晚,她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破烂。她把凯蒂斯叫醒,给他穿上最厚的衣服。
“我们要去哪里,娘?”凯蒂斯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法拉姆背起他,推开那扇破门,“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夜色如墨,沙漠的冷风呼啸而过。法拉姆背着凯蒂斯,走在通往巴基斯坦边境的公路上。这条路漫长而凶险,前方是未知的深渊。但她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贾瓦德修车厂的阴影里,纳西尔正叼着烟,冷冷地看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向镇中心的革命卫队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