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骑着马,离开了那个混乱的现场。他没有去那个村子,而是调转马头,向着东北方向,也就是天山山脉的方向而去。他不需要向导,那张地图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凶险。他穿过了兴都库什山脉的支脉,那里的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气温极低。老马终于倒下了,累死在一处冰川脚下。李寻含泪用刀割断了马的喉咙,喝了马血,吃了几块生马肉,然后把马鞍和所有装备背在自己身上。
他成了一个徒步的苦行僧。背着沉重的行囊,在雪山和戈壁之间跋涉。
有一次,他误入了一个雷区。他亲眼看到一只野兔跑过去,触响了地雷,瞬间被炸得粉碎。李寻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能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行。他用匕首探测前方,用那张地图垫在膝盖下,像一只蜗牛一样缓慢移动。那段路只有几百米,他却爬了整整两天。
还有一次,他遭遇了一场暴风雪。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他躲在一个废弃的牧民石屋里,点燃了最后一点干粪取暖。在半昏迷的状态中,他看到了法拉姆。
法拉姆穿着德黑兰大学时的白裙子,站在雪地里,微笑着向他招手。
“娘……”李寻伸出手。
“李寻,”法拉姆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的混沌。他猛地惊醒,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保持了清醒。他不停地走动,搓手,直到天亮。
当他终于翻过天山山脉的最后一个垭口,站在山顶向下眺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那是中国。
连绵不绝的绿色农田,整齐的灌溉渠,柏油马路像黑色的血管一样在大地上延伸。远处的山谷里,坐落着一个安静的小镇。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
那种安宁的气息,是他在这个动荡世界里从未感受过的。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结冰。
他终于回家了。
但他很快发现,回家并不意味着终点。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和高耸的瞭望塔提醒他,他是一个非法入境者。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像个野人。而且,他说的中国话,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从父母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古老腔调。
他躲在边境线外的一个山洞里观察了三天。他看到穿着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巡逻,看到农民赶着牛车去镇上赶集,看到孩子们在河边玩耍。
他渴望融入那幅画面,却又害怕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了。饥饿战胜了恐惧。他偷偷潜入一户农家的院子,想偷点吃的。他刚伸手去够窗台上的馍馍,身后突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
“谁!”一声大喝。
李寻转身就跑。但他太虚弱了,没跑几步就被追上。几个强壮的村民把他按倒在地,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抓住个小偷!”
“是个要饭的吧?”
“不像,这小子眼神凶得很,像个逃犯。”
李寻抱着头,任由他们踢打。他没有反抗。他想,也许这就是回家的代价。被打死在这里,也好过死在异国他乡的荒野里。
“别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子,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李寻的脸。
“小伙子,”老大爷用当地方言问,“你是哪的人?”
李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努力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是……找……找家的。”
“找家?”老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看你这模样,遭了不少罪啊。行了,别打了。把他扶起来。”
村民们停了手。李寻被拽了起来,浑身疼得发抖。
老大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因为常年搬运货物留下的勒痕,突然问了一句:“你祖籍是哪的?”
李寻看着老大爷的眼睛。那是一双温和、慈祥的眼睛,像法拉姆最后看他时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十几年的词:
“新疆……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