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秀莲。”他哽咽着,“我真的累了。”
他讲述了自己在乌鲁木齐的遭遇。讲述了刘芳,讲述了报复,讲述了那场将他拖入深渊的火灾。他不再隐瞒,不再伪装。他把自己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全部展示在这个女人面前。
王秀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指责。
等他说完,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李寻,”王秀莲轻声说,“咱们不走好吗?”
“不走?”李寻抬起头,泪眼婆娑。
“就留在这个小镇上。”王秀莲看着他,“咱们把王大爷的院子收拾收拾,开个小裁缝店,或者小卖部。日子苦点没关系,只要平平安安的。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复杂了,咱们玩不起。”
李寻看着她。这个女人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国仇家恨。只有一日三餐,春种秋收。
这正是法拉姆临死前对他最后的期望——“别做尘埃,做石头。”也是王福贵一生的写照——在这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做个普通人。
“可是我欠了债。”李寻苦笑,“二十万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们一起还。”王秀莲坚定地说,“我有手艺,你有力气。只要人不懒,债总能还清。”
那一刻,李寻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屋子。
他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寻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想乌鲁木齐的生意,不再去想刘芳的结局。他像个最普通的农民一样,在这个小镇上生活。
他请人修葺了王福贵的老屋,把院子里的杂草锄干净,把漏雨的屋顶补好。他卖掉了乌鲁木齐那套房子,还清了王秀莲借的高利贷,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
王秀莲的病渐渐好了起来。春天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黄瓜和辣椒。李寻还特意托人从县城买来了几棵石榴树苗,种在院门口。
“石榴多子多福。”王秀莲笑着说,“等明年,就能吃上石榴了。”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李寻偶尔会去镇上的中学代课,教数学。他讲课深入浅出,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嘴里变得像讲故事一样有趣。学生们都喜欢这个沉默但厉害的老师。
但他依然会在深夜惊醒。梦里依然是奎达的军火库,是扎黑丹的沙尘暴。每当这时,王秀莲就会醒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李寻。都过去了。”
1995年的秋天,李寻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乌鲁木齐寄来的,没有落款。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存款单。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妇女,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站在监狱的探视窗口前。那是刘芳。她被判了刑,罪名是职务侵占,和那场火灾无关,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那张存款单,是二十万。金额正好等于王秀莲为他付出的赔偿金。
李寻看着照片上的刘芳。那个曾经抛弃他的女人,如今也成了阶下囚。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但这场胜利,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快感,只有无尽的空虚。
他把信和存款单烧了。灰烬随风飘散,就像他那个关于“李寻”的幻梦。
他走到院子里。王秀莲正在摘辣椒,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秀莲。”李寻叫她。
“嗯?”王秀莲回过头,脸上带着劳动的红晕。
“我们结婚吧。”李寻说。
王秀莲愣住了。辣椒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看着李寻,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阴郁冰冷,而是充满了平静和坚定。
“好。”王秀莲流着泪,使劲点头。
婚礼很简单。就在王福贵的老屋里,请了邻居和镇上的熟人吃了顿饭。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只有一身新衣服和满院的欢声笑语。
那天晚上,李寻喝醉了。他抱着王秀莲,在院子里看星星。
“娘,”他对着星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成家了。您放心吧。”
王秀莲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