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姆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这么悲观。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觉得世界会变好的。
1968年,法拉姆大学毕业,留校任教。她爱上了文学系的一个助教,一个叫礼萨的年轻人。礼萨出身平民,才华横溢,思想进步。他们偷偷恋爱,甚至计划着私奔去欧洲。
但一切都在1978年戛然而止。
那是□□革命的前夜。德黑兰街头,示威游行此起彼伏。枪声、爆炸声、口号声,取代了往日的歌舞升平。
侯赛因·巴赫蒂亚里被逮捕了。
罪名是“勾结西方”、“剥削阶级”、“反对□□革命”。
抄家那天,法拉姆站在门口。她看着那些曾经在她家喝茶、奉承她父亲的邻居们,此刻正兴奋地往屋里扔石头,喊着“打倒贵族寄生虫”。
莱拉也来了。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人群外围。当法拉姆的目光与她相遇时,莱拉冷漠地转过了头。
那一刻,法拉姆的心彻底凉了。原来,阶级的鸿沟,是永远填不平的。
侯赛因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被枪毙了,有人说他死在了监狱里。
母亲受不了打击,中风瘫痪。家产被没收,别墅被征用。
法拉姆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她被赶出了大学,失去了工作,甚至连出门买面包都要被唾弃。
1979年初,为了给母亲治病,也为了保命,法拉姆被迫答应了婚事。
婚礼那天,她穿着最黑的袍子,被推进了阿卜杜勒·卡里米的豪宅。
新婚之夜,阿卜杜勒没有碰她。他只是用皮带指着墙上的钟。
“听着,法拉姆,”他的声音像金属一样冰冷,“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财产。我不允许你出门,不允许你见任何人,不允许你提起你那个死去的父亲。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解下皮带,狠狠地抽在墙上。
“啪!”
那声音,像极了当年母亲抽在她腿上的藤条。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来保护她了。
法拉姆跪在地上,看着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她想起了父亲当年的话:“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她看着窗外。德黑兰的夜空,再也没有了星光。只有燃烧的建筑和滚滚的浓烟。
她知道,那个在石榴树下读诗的女孩,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等待逃亡的躯壳。
几个月后,趁着阿卜杜勒外出,法拉姆偷了家里的一点钱,背着瘫痪的母亲,逃离了那个地狱。
她们在逃亡的路上走散了。母亲掉进了河里,再也没有上来。
法拉姆独自一人,像个幽灵一样,流浪到了扎黑丹。
在那个动荡的边境小镇,在废弃的卡车下,她捡到了那个中国男婴。
那一刻,看着婴儿那双黑亮的眼睛,法拉姆突然想起了七岁那年,她在花园角落里遇到的莱拉。
“别怕,”她对着婴儿低语,用尽了全身的温柔,“我也只剩一个人了。”
她给婴儿取名凯蒂斯。
尘埃。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粒被风吹散的尘埃。但现在,这粒尘埃里,有了新的生命。
1979年的冬天,扎黑丹的风沙很大。法拉姆抱着凯蒂斯,蜷缩在土坯房里。她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怀里这点微弱的热量。
但她突然笑了。
因为她想起了一首诗。那是父亲教她的,哈菲兹的诗。
“即使你身陷尘埃,也要仰望星辰。”
她低下头,亲吻着凯蒂斯的额头。
“我们要活下去,凯蒂斯。”她轻声说,“哪怕像尘埃一样卑微,也要活下去。”
石榴花落了。但种子,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