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宴是顾深在五月初认识的。
一个行业交流活动上,他主动过来打招呼,说看过她在内网上发的技术博客,有些问题想请教。华宴三十左右,在某航天院所搞动力系统,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有点腼腆。他们加了微信,之后断断续续地聊。
聊得不算多,但每次聊起来,顾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华宴对技术有自己的理解,不是那种只会背书的人。他会在她讲到某个算法细节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你这个思路能不能用到推进剂配比优化上”。顾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到她花了一个周末去查资料,然后写了一大段回复发给他。
那段时间,顾深说的比华宴多。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华宴问的问题总能打到她感兴趣的点上。她讲自己怎么从零开始学深度学习,怎么在没有算力的情况下跑实验,怎么在被边缘化的时候保持节奏。她讲这些的时候没有诉苦的意思,就是陈述。
顾深当时没多想。她觉得这就是两个技术人员之间的正常交流。她讲得多,因为他问得多。她讲得真诚,因为她觉得真诚不费力气。
然后进入六月,华宴的回消息速度开始变慢。
从半天,到一天,到两天。顾深发一条消息过去,那头隔很久才回几个字。不是“在忙”就是“刚看到”。她没在意。她自己也忙。算力集群上线之后,实验排得满满当当,经常一天不看手机。她觉得华宴也是忙。搞动力系统的,项目节点紧,加班多,不回消息很正常。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顾深在整理实验数据,顺手给华宴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一个技术问题的后续进展。发完之后她去洗澡,回来看到手机上有回复。不是华宴的,是另一个朋友的。华宴的那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顾深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她没在意,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数据。
第二天早上,华宴回了一条:“昨天太累了,忘了回。”
顾深说:“没事。”
她确实觉得没事。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很细的线,开始被拉直了。不是“在意”,是“观察”。她在观察这个模式。从快变慢,从多到少,从“在忙”到“忘了”。她见过这个模式。陈屿就是这样。
她不想再被拉进同样的模式里。但她也没有马上做什么。她只是在心里划了一条线,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实验上。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华宴突然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是技术问题,是顾深之前发过一张西湖边的照片,他说:“你好像过得很舒服。”
顾深回:“还行。周末出去走走。”
华宴说:“你专业做的这么好,算力也解决了,还能出去转转,过的真舒服啊。我就没这么好的境遇了,你真舒服啊。”
顾深看着这字,觉得有点奇怪。不是羡慕的内容奇怪,是“羡慕”这个情绪从华宴那里出来,让她觉得不对。她认识华宴三个月,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情绪除了技术上的好奇和赞赏。现在他说“羡慕”,像是一个一直穿着正装的人突然穿了一件花衬衫。
她问:“羡慕什么?”
华宴隔了很久才回。不是“在忙”那种隔,是“在犹豫要不要说”那种隔。最后他回了一段话: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被领导打压也不怕,没有资源也不怕,一个人去西湖也不怕。你做什么都很从容。我就不行。我每天都觉得很累,做什么都要看别人脸色,连请个假都要想半天。我特别羡慕你这种状态。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明明在一个行业里,但你是活在天上,我是活在地上。”
顾深读了两遍。她没有觉得被夸,也没有觉得被捧。她只是在读这段话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华宴的情绪更复杂,更像“你凭什么有我没有的东西”。
她没有回复。
“华宴说羡慕我。不是普通的羡慕。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甘。好像我的生活状态是他的某种‘失去’。好像我应该和他一样累、一样焦虑、一样看别人脸色。我没有,所以他觉得不公平。”
“五月的时候他问很多问题,我讲了很多。他听得很认真,我以为他是真的感兴趣。现在回头看,也许他是在找——找我的‘秘诀’,找我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没有找到。因为我没有秘诀。”
她看着这几行字,想:华宴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习惯身边有一个赤诚的人。赤诚的人少见,少见的东西会让人不安。他会想“她是不是装的”,会想“她是不是在炫耀”,会想“凭什么她可以”。这些念头不是他能控制的。它们从他的底色里长出来,像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这些草让他变得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