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项目进入了工程化阶段。
院里决定把智能分析系统部署到真实的在轨测试中。不是模拟,不是地面验证,是真正接到卫星的数据流上。方主任把顾深叫到办公室,说:“这次测试为期三个月,数据是实时的。如果系统出问题,影响的不只是你的项目,是整个型号。”顾深说:“我知道。”方主任看着她,说:“你好像不紧张。”顾深说:“紧张也没用。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看它跑。”
方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回到办公室,顾深把消息告诉了团队。林小北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两个新人也安静了。顾深说:“接下来的三周,我们把所有模块再过一遍。代码走查,单元测试,集成测试,压力测试。能做多细做多细。做完了,就等着。”林小北说:“万一到时候出问题呢?”顾深说:“出问题就修。修不了就回滚。回滚不了就写事故报告。一步一步来,不要跳步。”
林小北点了点头,转回去写测试用例了。
三周的冲刺,不紧不慢。顾深没有让大家加班。她每天六点准时走,早上八点半到。她把任务拆得很细,每个人每天的任务都是明确的、可完成的。完成就走,不拖。林小北有一次问她:“顾姐,你不觉得时间紧吗?”顾深说:“时间紧,不是加班的理由。时间紧,是排优先级的理由。把最重要的事做了,其他的做不完就做不完。”
林小北若有所思地走了。
六月初,系统通过了所有测试。方主任签了字,同意上星。那天傍晚,顾深一个人去了河边。河边的柳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暗。水还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她沿着步道走,走到桥下。桥洞里的喷漆画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和黑色。她站在那里,听着水声。没有特别的感觉。不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是“成就感”。就是事情做完了,然后她来这里站一会儿。像画了一个句号,句号不大不小,刚好够用。
手机震了一下。石天发来一条消息:“杀青了。下周回北京。”顾深回:“好。”石天说:“这次休息两周。能多见几次。”顾深说:“好。”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听水声。水声没有因为她收到消息就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就在那里,汩汩的,不管她来不来,不管石天杀不杀青,不管系统上不上星。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石天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顾深下班后去了他家。他住在一个普通的小区,不是豪宅,门口有保安,但不会拦人。顾深按了门铃,石天开门,头发湿的,刚洗过澡。他说:“外面下雨了?”顾深说:“下了。不大。”
他们叫了外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石天说:“这次在横店拍了两个月,瘦了八斤。”顾深说:“看得出来。颧骨都出来了。”石天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不好看吗?”顾深说:“好看。但以前也好看。”石天笑了。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石天选的,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顾深看了一半,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了一下。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石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电影的配乐很轻,像水在流。顾深闭着眼睛,听着配乐,听着石天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雨声。她想:这就是快乐。不是“做”了什么,是“在”这里。和一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不说话,不做事,只是待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