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是周一下午。
她拉着箱子往地铁站走。走到通道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她没有叫他,转身走了。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灯一盏接一盏,亮一下,暗一下。她想起奥兰多的烟花,那些光从蓝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金色。现在那些光在身后了。她在回北京的地铁上,实验在等她,论文在等她,在轨测试还在继续。她回来了。不需要过渡,不需要调整。
到家之后,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把电脑拿出来,开机。登录内网,林小北的日志写了满满一屏。在轨测试第八周,系统报了两次告警,一次是真实的,一次是误报。林小北把两次告警的数据分析都附上了,判断准确。顾深看了他的分析,在下面回复:“收到。判断正确。继续。”然后她打开论文投稿系统,状态变了“minor revision”。审稿人提了四条意见,都不难改。她把这四条意见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修改思路。洗衣机停了,她去晾衣服。站在阳台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她想起奥兰多的蓝天,那种蓝是透亮的,像被水洗过。北京的蓝不是那样的,北京的蓝常常蒙着一层灰。但她习惯了。
周二,她去了所里。林小北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顾姐,你回来了!开心吗”顾深说:“还行。”顾深没有解释。她走到机房,站在机柜前,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绿色指示灯。八块GPU都在跑,温度正常,功耗正常。
方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下在轨测试的情况。顾深汇报了进度,报了两次告警,处理结果。方主任听完,说:“院里对你的系统评价很高。他们想让你在年底的工作会议上做一个专题汇报,把这次在轨测试的经验总结一下。”顾深说:“好。”方主任又说:“你的论文怎么样了?”顾深说:“minor revision,改完就能投。”方主任点了点头,说:“你现在是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有什么需要,跟我说。”顾深说:“谢谢方主任。”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没有觉得“终于被认可了”。老唐在的时候,她是边缘人。方主任来了,她成了重点培养对象。变的是领导,不是她。她做的事一直没有变,看论文,跑实验,写代码,记笔记。有人认可,她做。没人认可,她也做。认可不认可,不影响她做事。
周末,石天从青岛回来了。他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顾深说:“好。”他们约在了常去的那家小馆子。石天瘦了,拍广告的时候控制饮食,一周没吃主食。他坐在角落里,摘下口罩,脸小了一圈。顾深说:“你不吃主食,不会头晕吗?”石天说:“头晕。但导演说上镜要瘦。”顾深说:“那你就瘦。”
菜上来了。石天吃了几口菜,喝了一碗汤,没碰米饭。顾深吃了两碗米饭。石天看着她说:“你怎么不控制?”顾深说:“我又不上镜。”石天说:“你就不怕胖?”顾深说:“怕。但更怕饿。”顾深:“你带我去奥兰多花了多少钱?”石天:“不要想这些,不是两个人一定要花钱差不多,我请你的,我期望的回报是你开心,不要你还我什么。”
吃完饭,他们沿着路边走。北京的八月初,晚上凉快了,风从西边吹过来。石天说:“你最近怎么样?”顾深说:“在轨测试顺利,论文在改。”石天说:“我下周进组。”顾深说:“好。”石天说:“可能没时间见面了。”顾深说:“嗯。你拍你的。”石天停了一下,说:“你就一点都不想?”顾深想了一下,说:“想。但不想‘想’。想了也见不到,不想也见不到。所以不想。”
石天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说:“你这种心态,是怎么练出来的?”顾深说:“不是练的。是发现想了没用。发现没用,就不想了。”石天说:“我也发现没用,但我还是想。”顾深说:“那你就想。想了不难受就行。”石天笑了一下:“想了怎么会不难受?”顾深说:“那就别想。你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