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四月的北京,风里带着落花。
顾深从所里出来,没有去地铁站,沿着路往南走。路两旁的行道树开了一树粉白的花,她叫不出名字。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柏油路面上,干枯的,卷曲的,颜色从粉白变成淡褐色。风再一吹,那些干枯的花瓣就被推着往前滑,沙沙沙,像某种乐器在演奏。不是小提琴,不是钢琴,是一种更小的、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乐器。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风停了,沙沙声也停了。风又起了,沙沙声又响了。她觉得这就是春天的声音,是落花被风吹着走的声音。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今天不想挤地铁,想打车。车还要等八分钟。她站在一棵树下,看着对面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区门口,一个年轻妈妈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正在哭。不是小声的抽泣,是撕心裂肺的那种哭。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她的妈妈蹲着,手轻轻拍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顾深听不清,但她看到那个妈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耐烦,没有着急。她就在那里蹲着,拍着,等着。
顾深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想:这么小,这么难过地哭,很伤身体。她不知道小女孩为什么哭,也许是不想回家,也许是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也许只是累了。但不管为什么,那个哭是真实的。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风暴。
她看着那个妈妈蹲下来的姿势,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她也这样哭过。不是在学校,是在街上。小学的时候,她放学后经常留下来问老师问题。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知道答案。老师也愿意讲,讲完有时候天就快黑了。她走出校门,父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的脸是黑的。
“你怎么又这么晚?”声音很大,旁边的人回头看。她站在车门外,不敢开门。他继续说:“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姥姥以前接你,你从来不这么晚。”她上车了。他没有停。一路上都在说,说她不体谅大人,说她自私,说她成绩好有什么用,连个时间都不会看。她没有哭。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她想:成绩好是给他当谈资的,在亲戚面前说“我们家顾深又是年级第一”。但接她这件事,他不愿意。因为以前是姥姥接的,姥姥不抱怨。姥姥走了,换成他,他怨。她不是怨他,她是想姥姥了。
那个场景在她脑子里存了很多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今天看到那个蹲下来的妈妈,那个画面自己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