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恨。她用现在的眼睛看过去的事,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个站在车门外的小女孩,成绩好,爱问问题,不懂为什么问问题会让父亲等得不耐烦。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不知道。他想要一个听话的、不给他添麻烦的孩子。他得到了吗?得到了。后来她不问问题了,放学就出来,上车,不说话。成绩还是好,他拿她的成绩当谈资。她宁愿自己坐公交回家。
顾深看着对面那个蹲下来的妈妈。小女孩还在哭,妈妈还在拍。妈妈没有骂她,没有说“你再哭我就走了”。她就蹲在那里等。顾深想:这个小女孩以后想起这个场景,不会害怕。她会记得妈妈蹲下来,手很轻,等了她很久。这个记忆会变成她的一部分,让她变成一个愿意蹲下来的人。
车来了。顾深上了车,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司机问:“去哪儿?”顾深说了地址。车开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那些落花还在路上,被风推着走,沙沙沙。她想起小时候的哭声,不是自己的,是姥姥的。姥姥走的那天,她没有哭。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进来,吹在脸上。她想:那个蹲下来的妈妈,她的女儿会长成什么样?也许会和顾深不一样,爱哭,爱问问题,被人等的时候不紧张。也许不会。也许她会变成一个很会哭的人,想哭就哭,哭完就好了。顾深不知道。但她觉得,不管是哪种,都比她小时候好。因为她妈妈蹲下来了。她爸爸没有。她姥姥蹲过。姥姥不在了。
车到了。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路灯亮了,她走在影子上,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楼下,她没有马上上去。她站在楼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不多,几颗,但亮。她想起姥姥。姥姥说过:“你看天,天上有星星,星星在看你。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顾深现在觉得,星星不会笑也不会哭。星星就是星星。她在看它,它不知道。她笑,它不知道。她哭,它不知道。
她上楼,开门,换鞋,洗了手。实验在跑,一切正常。她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在“阳光清单”里加了一条:
“4月12日,路边等车。风把落花吹得沙沙响,像乐器在演奏。对面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妈妈蹲下来哄她。想起小时候被父亲当街责骂,因为下课问老师问题出来晚了。他怨。姥姥不怨。姥姥走了。那个妈妈蹲下来的样子,让我觉得,世界还是变好了一点。不是完全变好,是好了一点。好一点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想起姥姥。姥姥的脸已经模糊了,但她的手还记得。那只手牵着她走过很多路,从学校到家,从家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公园。那只手从来没有松开过。顾深松开过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牵任何人的手,但她的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人的手,老周给显卡坞的手,老李画图纸的手,石天碰她手背的手。这些手都不是姥姥的手,但它们都在。在她记下的那些字里,在她心里的那个“养料”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