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宛如泼翻了的浓墨,将整座京城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长街之上,唯闻甲胄摩擦的细微金铁之声,夹杂着数千只战靴踏地的闷响,竟比那深夜的更漏还要静上几分。
周栋与谢昌毅布下的几处暗桩,原本还在巷口探头探脑,忽见这般阵仗,直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刚要伸手去摸怀中的短刃报信,只觉后心一凉,云岫麾下的影卫如鬼魅般欺身而上,手掌轻捂,便将人拖入了暗影深处,连半声闷哼都未漏出。
云岫立在屋檐阴影之下,见将士们已然各就各位,便转头对谢敛微微一笑,低声道:“谢兄,网已撒下。那两只老狐狸,便是肋生双翼,今夜也飞不出这京城去。”
谢敛掌中“守拙”双刀在月色下泛着森森寒光。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好。秦刚,你带左营闯周府;王奎,你领右营围安国公府,付林武艺高强,便随你一同策应。切记,我母亲与兄长,伤不得分毫。”
“末将领命!”三人齐声应诺,领兵而去。
谢敛目光一转,看向付宁:“你带两百亲兵,守住听雨楼后路,莫让那二人从暗道遁了。”
付宁身形一晃,便如大鸟般掠出。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各带人马,分作两路,直扑那两座显赫府邸。
且说周府那边,秦刚带着左营将士,一脚踹开了朱红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巨响,撞在影壁之上,震得满院红灯笼乱晃。
府中下人刚从梦中惊醒,揉眼出来,见这黑压压一片甲士,吓得尖叫着往后便退。
周栋的家眷披衣跑出,哭哭啼啼,却被将士们如铁桶般拦在前院。
“都安分些!”秦刚沉声喝道,“奉旨拿人,无关人等,一概不究!”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窜出十数名黑衣死士,个个手持淬毒短刀,嘶吼着扑来,正是周栋豢养的鹰爪卫。
“来得好!”秦刚长刀出鞘,身形如猛虎般掠入人群,不过三招,便拍倒两人,余下死士哪里是他对手?片刻间便被捆作一团,扔在一旁。
周府众人见这等凶悍手段,哪里还敢动弹,一个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安国公府那边,光景亦是一般。
王奎带兵围府,下人刚要呼喊便被按住。
程惊鸿与谢铮披衣而出,见这阵仗,吓得面如土色。
谢铮刚要开口,王奎已躬身道:“大公子莫怕,末将奉靖海将军之命,拿的是谢昌毅逆臣,与夫人、公子无涉。”
程惊鸿身子晃了晃,却未哭闹,只点头拉着谢铮退至一旁,低叹道:“敛儿行事自有分寸,咱们莫添乱。”
她思绪万千,从没想过会有今日,若是谢昌毅败了,她能在谢敛手下活过几日?
谢铮却急道:“父亲犯了何罪?弟弟何在?”
王奎道:“将军自会分说。”
言罢,令将士严守各门,密不透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听雨楼密室之中,周栋与谢昌毅犹在醉梦狂言。
二人对饮整夜,醉眼朦胧,正对着柳氏密信得意大笑:“待谢敛小儿调往辽东,咱们便能……”
正狂笑、闲谈间,忽闻外头喧哗骤起,惨呼不绝。
周栋酒意顿醒,拍案惊起:“不好,有变!”
谢昌毅亦慌作一团:“速走暗道。从城南水道逃往江南!”
二人慌不择路,直扑密室暗门。
岂料门方开启,寒光一闪,付宁已仗刀拦路,冷声如铁:“二位,此路不通!”
周栋肝胆俱裂,摸出匕首欲扑,却被付宁刀锋抵喉,动弹不得。
谢昌毅欲退,早被影卫青叶点穴擒住,瘫软如泥。
“逆贼伏诛,安敢逃遁?”谢敛与云岫自外步入,烛火映得二人面若寒霜。
周栋颤声嘶吼:“谢将军,饶命!皆是谢昌毅主谋,老夫不过从犯啊!”
云岫掷出密信账册,嗤笑道:“走私文书、通倭手札,俱是周首辅亲笔,还敢狡辩?”
周栋瘫地如烂泥,再无声息。
谢敛目光扫过谢昌毅,无悲无喜,只道:“亲父欲弑亲子,忠义岂能容私情?押入天牢,候陛下圣裁。”
亲兵押二贼出门,晨光初透,映得铁链森寒。
此时安国公府内,程惊鸿与谢铮正惶然相倚。
谢敛步入,谢铮急问:“弟弟,父亲何罪?你怎能擒他?”
谢敛长叹,将周谢勾结、毒害边民、谋害忠良之事,娓娓道来。
谢铮闻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这……这绝非我所知之父!”
程惊鸿心中大惊,泪落,颤声道:“敛儿,你、你做得对。母子连心,娘知你苦。”
谢敛躬身:“陛下有旨,不罪无辜,母兄无恙。安国公爵位虽削,兄长尚可自谋前程。”
程惊鸿颔首,泪中终透欣慰:“好孩儿,娘以你为傲。”
苏宅那边,云岫亦报捷讯。
苏老太太闻周栋伏诛,老泪纵横,仰天泣道:“老爷泉下有知,苏家旧部沉冤,终得昭雪!”
苏叙衡亦慨然:“多亏了谢将军,挽狂澜于既倒!”
云岫笑道:“外祖母,周党暗桩已尽除,京中阴霾,从此可散了。”
苏宅上下,悲喜交加,恍若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