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恭恭敬敬地推门而入,已然摘下面巾,跪趴到地上,做五体投地状:“小的拜见宣抚使。”
借着微弱的灯光,燕雀认出,那人正是吴三郎君。
宣抚使张重芳端坐中堂,并未叫起:“找到东西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蛇信子般黏腻腻的,让人不由地脊背发凉。
吴家用不敢抬头,大着胆子回应:“回宣抚使,小的已经把康店镇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刚游学回来的徐七娘子也没放过,确实啥也没有。”
“徐七娘子?”
“哦。前些日子,大概六月初,她与徐大郎君离家外出游学,听说在洛阳被洪水冲散了,她找不到徐大郎君,便先回家了。”吴家用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爷娘与徐家本家素来不睦,独居在镇子东北角。小的特意去她家查看过,家里也没有宣抚使要的东西。”
“她爷娘呢?”
“她爷娘……说来小的也很久没见过了。”吴家用犹犹豫豫说道。
张重芳沉默片刻,发出嗯哼的笑声:“那就是还活着?”
吴家用跪趴在地,颤抖着声音回道:“应当是。”
张重芳站起来,走到吴家用面前,居高临下审视他:“当初本使答应举荐你做回师爷,可算言而有信?”
吴家用磕头如捣蒜:“小的能有今天,全赖宣抚使在郭县丞面前美言。小的愿为宣抚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倒也不必。”张重芳蹲下来,翘着兰花指,掐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阴恻恻地问:“你只需要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本使的。”
“是,小的,小的说过,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吴家用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的说。
哪怕隔着几丈远,燕雀依旧能够看到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本使最恨言而无信之人。”张重芳放开吴家用,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手指:“去吧。”
那时的燕雀尚不知道,此人乃宣抚使张重芳,只是敏锐地嗅到,徐念珠有危险。
此时的燕雀依旧不知道,他身后的无边夜幕里,始终隐藏着一双眼睛,与他同时凝望吴家用离开。待他走后,轻轻落到他落脚的地方,揭开他放好的瓦片,目之所及之处,张重芳放下茶盏,一脸沉思。
***
与阴冷潮湿的县衙大牢不同,几里开外的什北坊笼罩在夏日的暑气里。饶是屋子里摆满冰块,张重芳仍觉得燥热不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尖声质问:“囚犯当场翻供,你怎么办的案子?”
郭顺弯着腰连声告罪:“下官失职。”
张重芳冷着声音问:“囚犯当场翻供也就罢了,那个徐七娘子怎么回事?”
按照郭顺原本的设想,徐念珠作为苦主现身刑场,当着张重芳、杨复的面,当着诸多百姓的面感谢他为民除害。不曾想,徐念珠不仅没有歌功颂德,反而帮着朱大勇等人开脱。他有苦说不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张重芳问他,立即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下官原本以为她是康店镇遗孤,希望她亲眼见证大仇得报。如今看来,下官以貌取人了,她不是无辜可怜的苦主,而是与歹徒内外勾结的凶手!下官已经将她收监了。”
张重芳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吩咐道:“好好审,好好查,务必做成铁案,不可再出现今日的情况了。”
郭顺连连躬身:“下官明白,只是……”
张重芳见他吞吞吐吐,不耐烦道:“有话快说,今天没空跟你兜圈子。”
“是。按照律法,刑场喊冤,应当送往上级重审,哪怕查实,也需要秋后问斩。下官认为,如此难免夜长梦多,不如另想办法。”
张重芳微微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有什么主意?”
郭顺手呈利刃状,在脖子上比了比:“聚众叛乱,就地正法。”
茶盏再次重重地落回桌面:“他们如今在狱里,如何叛乱?”
“下官自有办法。”郭顺遥遥望着监狱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