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失了心,才说得出“满意”两个字。
不知怎的,方才那点得意还未散尽,脑子里却忽然浮起前夜的情形。
指尖隔着沈珵美的衣料,触到他胸口那一阵急促的心跳。
又凶,又急。
紧接着,他那时压得低低的声音,便又钻进耳中。
“这一整夜,它都为你乱了分寸。”
刘芙茜只觉脸上“轰”地一下,立时烧了起来。
真是魔怔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这些?
她慌忙闭了闭眼,又用力摇了摇头,要把那些扰人的念头全都甩出去。
一丝也不许留!
今日她来这里,就是要叫沈珵美知道。
她刘芙茜绝不会被那些花言巧语哄住。
什么心跳。
什么乱了分寸。
都是假的。
她翻了一会儿,终于寻着一本瞧着便极难的书。
《春秋左传》。
刘芙茜将书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往那墨字上一扫: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什么书?
字句弯弯绕绕,连字也生得古怪。
不过不妨事。
越是不懂,越显得她粗陋无知。
刘芙茜抱着书,在沈珵美平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嗯……
这椅子坐着倒还舒坦。
她靠在椅背上,翻开书,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朗声念道:
“郑、郑伯克段于……于……”
这个“鄢”字该怎么念?
罢了,不管它。
“郑伯克段于……那个地方。”
念及自己这般胡诌,刘芙茜先自撑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于此同时,窗外似也若有若无地透进一声轻笑。
她忙住了口,屏息去听,外头却又静悄悄的。
大约是她听错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一路读得磕磕绊绊,遇着不认得的字,便停下来想一想,想不出来,便含混过去。
读着读着,外头忽然传来推门声。
沈珵美走进书房。
第一眼,便落在了刘芙茜身上。
她坐在他的椅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模样瞧着倒是十二分的专心,仿佛全然不曾察觉他进来。
只是那书读得实在艰难,时不时便要停上一停。
方才他在门外,听见她念到“郑伯克段于那个地方”时,险些便笑出声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刘芙茜这样的人。
叫人爱得不行,又这般好笑。
沈珵美立在门边,静静望着她那装模作样的侧影。
真真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了。
她今日来得这样早,想来连早饭也未好好用。
发间那支珠钗插得有些不稳,随着她低头念书,轻轻晃着。
他心下爱煞了,眼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断舍不得移开半寸。
过了半日,他方回过神来,将视线缓缓移转,落在那张紫檀书案上。
笔墨纸砚的位置,都变了。
书本的次序,也乱了。
他昨日作了半截的诗稿,更是不知去向。
沈珵美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茜茜。”
他掩上门,走到刘芙茜跟前。
“在看什么?”
他又叫这个胡诌出来的小名了!
刘芙茜暗暗咬了咬牙,将心绪压下去。
她抬起脸来,本要装出才瞧见他的惊讶模样,可一撞上他那双含笑看来的眼,心口忽然一跳,险些乱了章法。
怎么回事?
他怎么一点也不恼?
还有,她这颗心,又为什么跳得这样不像话?
不行。
断不能叫他这一副好皮相迷了心神。
她今日来这里,本是要激怒他的。
“自然是看书。”
她故意将书举高了些。
“《春秋左传》。”
沈珵美没有接话,只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扬。
那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扯谎也不知打草稿的孩子。
“继续。”
他在她对面坐下,闲闲交叠了腿。
“我听着。”
刘芙茜握着书的手一抖。
他这是……要看她出丑?
他不是该动气,该责问她为何乱动他的东西么?
刘芙茜咽了咽口水:“我……”
“从你方才那句‘那个地方’念起。”他声音温和,里头带着笑。
“我倒想知道,那个地方究竟在何处。”
刘芙茜脸上“唰”地红了。
方才那一声笑,果然是他!
他果然早在门外听见了。
不行。
不能叫他牵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道:“我念错了又如何?反正你的书我也看不懂。这样艰深晦涩的东西,也只有你这种无聊又爱装模作样的人才喜欢看。”
说着,她故意将书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
书房里本就安静,这一声便格外清脆。
刘芙茜盯着沈珵美,等他动气。
沈珵美却连那本书也不看,只将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茜茜。”他声音很平静,“你坐了我的椅子。”
刘芙茜一怔。
“什……什么?”
“我说。”沈珵美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坐了我的椅子。”
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当中。
“我还未准你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便自己坐了。”
刘芙茜清楚瞧见,他眼底的颜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眼此刻深得厉害,里头似压着什么东西,叫人看不明白。
她瞧见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喉结也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沉了些,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异样的热意。
她的心又猛地一停,随即跳得越发厉害。
他的耳根也红了。
他想做什么?
刘芙茜疑心自己要当场被他吓死过去。
太近了。
他靠得太近了。
她几乎连气也不会喘了。
“我……我只是……”
“还翘着腿。”
沈珵美的目光往下一落,停在她腿上。
“坐得很舒服么?”
他说得轻松,可刘芙茜瞧见,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得极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露了出来。
他的胸口也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刘芙茜赶紧把腿放下来。
“我……”
“茜茜——”
沈珵美忽然笑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竟还是温和的,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分明在说:不管你耍什么花样,我都看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