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刘芙茜正要分辩,又把唇抿住。
她低头拈了拈袖角,心里暗暗一算,自己方才果然漏了一处。
她只说帮他研墨,未曾说今日,也不曾断言只此一回。
那句话原是她慌乱中随口扯的,谁知叫他一捏,竟捏出了这样一层意思。
她竟像真输了半招。
“还是说——”沈珵美的笔尖从纸上轻轻划过,“茜茜这会儿又要反悔?”
一边说,一边抬眼睇她。
刘芙茜暗暗咬了咬唇,她听出来了,他这是在拿话激她。
他就是专等她退缩,好笑话她说话不算话。
刘芙茜深吸一口气:“……谁说我不来了。”
不就是晨读么?她还怕了他不成?
“那便坐。”沈珵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早膳就来了。”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似不过一桩风吹云散的细事。
可刘芙茜心里却明白。
从今日起……
她怕是真要日日同他一道晨读了。
她僵着身子坐下,看着沈珵美继续写字。
刘芙茜盯着纸上的字,有心要挑拣些毛病出来。
譬如这一捺肥了些,那一撇又瘦了些。
谁知盯了半日……竟挑拣不出半分不是来。
他的字确实好看,一笔一画虽藏锋露芒极具筋骨,偏又不显板滞,转折收放处也都恰到好处。
刘芙茜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越看心下越是气恼。
这是什么道理?
凭什么他什么都会?
字写得好又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别连人也生得那样好看。
若她从小也有人教,未必不能写成这样。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纸上的字。
……好罢。
确实是好看的,也就那么亿点点好看。
沈珵美忽然开口:“对了,茜茜。”
刘芙茜立刻收回目光。
“……又怎的?”
“下回想看我的书,直接拿便是。”
沈珵美仍旧低头写字,声气平淡。
“不必偷偷摸摸。”
他略顿了顿,“反正你迟早都要看的。”
刘芙茜:“……”
这人……
到底在说什么呀!
——
晨光微凉,慈安堂内檀香袅袅。
薛枚坐在紫檀圆桌前慢慢用粥,面上一派和软,却不见多少悦色。
“今儿又不曾上我这儿来请安?”
她语调闲闲道,“这新妇倒有意思,连起居问安的礼也省了。”
嬷嬷递上巾帕,笑得恭谨:“夫人,府里一向不兴媳妇日日请安。新妇想来也是随了郎君的性子。”
这倒也是。
她做媳妇那会儿起,沈家便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过身的老太太是个好性儿,她可不是。
薛枚接过巾帕,慢慢拭了拭唇角。
“她今儿一早往哪处去了?”
嬷嬷捧着茶盏,道:“听说郎君在书房念书,新妇也过去伺候了。说是陪读。”
“陪读?”
薛枚手指一顿,眉梢微微挑起。
“她能识得几个字?”
她目光一转,唇边露出一点讥笑。
“二郎读书,最不喜旁人扰他。哪里岂容得下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妇人?且瞧着罢,不消一盏茶的工夫,那丫头便要被撵出来。”
她拨了拨指间的玉扇环,心绪似乎好了些,缓缓靠向椅背。
“年轻人不知分寸,总要碰一回壁才晓得高低。”
檀香缭绕,屋内沉静。
帘影一晃,进来一个小丫鬟,恭恭敬敬跪下,双手奉上一纸备膳单子。
“太太,膳房回话,说书房那边的早膳,往后须备两份。”
“两份?”薛枚缓缓抬起眼来。
“是。二公子同二少夫人一处用。”
满屋里登时鸦雀无声。
那传话的丫头唬得垂下头去,连眼皮子也不敢抬。
薛枚面上那点子笑一点点收了干净,渐渐透出一股子森冷来。
片刻后,她才冷冷道:“倒有意思。”
崔妈妈看着她脸色,忙上前劝道:“夫人何必为这个动气?爷儿们么,不过图个一时新鲜,郎君素来自持,过几日自然也就淡了。”
“新鲜?”
薛枚冷笑一声。
“她有什么可新鲜的?粗笨无才,哪一点比得上她姐姐芙柔?”
说到刘芙柔,薛枚眼中才掠过一点怀念之色。
“不比也罢,一比才知道,芙柔那孩子是多好的性情。温柔娴静,知书识礼。若不是……”
她重重叹了一声。
芙柔乖顺安静,多好拿捏。
“二郎当初何等中意芙柔,可见这男人们呐,皆是些见新忘旧的。”
“夫人莫气。”崔妈妈赔笑道,“新妇才进门,郎君自然要多看两眼。等过了这几日,也就罢了。”
薛枚轻轻颔首。
“我也不是为这个动气。”
她口气渐渐平缓下来,“只是怕他分心劳神。读书立业,才是正经根本。沈家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说罢,她掠了掠袖角,猛可里想起一事,转头问崔妈妈:
“清晚那丫头,近来还同她那般亲厚?”
崔妈妈忙道:“是。姑娘同二少夫人自幼一处长大,情分一向好。”
“是啊。”
薛枚微微一叹。
“我也记得,那时她不过七八岁,清晚常带她到我屋里玩。我那时只当她乖巧,如今瞧来,倒是个心气儿不低的。”
她慢慢抚了抚袖口。
“女子心太高,总不是好事。”
崔妈妈轻声附和:“姑娘性子纯软,夫人若是不放心,不如早些替姑娘相看一门好亲事。我看白家那位就很好——”
薛枚看她一眼,打断道:“我只怕她教唆坏了清晚。”
崔妈妈不敢再提。
薛枚又道:“清晚确到了该论亲的时候。白家的亲事,我再想想,终究不大合我的意。你去旁的门第里打听打听,瞧可有规矩体面的郎君。”
“……是,夫人。”
窗外晨雾渐散,日光才刚刚爬上檐角。
慈安堂内又恢复往日清幽。
薛枚的声音随着香烟淡淡散开。
“她如今得意,便先叫她得意。”
她垂眼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冷笑。
“人哪,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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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琼林小集。
刘芙茜与沈清晚皆作男装,混在人群最后一排。